暮色像打翻的蓝墨水般在天际洇开，我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碎叶在晚风中打着旋，轻轻擦过脚踝的触感，像极了十七岁那日翻飞的琴谱。
手机在掌心震动，王铭的短信跳出来：“七点，旧时光咖啡店。“光标在末尾闪烁，像一条吐信的蛇。我抬头望向巷子深处，爬山虎在斑驳墙面上织出暗绿色的网，墙根处几片干枯的橙子皮让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高二的深秋，我抱着琴谱从补习班跑出来时，天空正裂开一道紫电。雨滴砸在柏油路上，溅起混着汽油味的雾气。三个醉汉堵在巷口，为首的男人脖子上盘着青龙纹身，酒气混着雨水扑在我脸上。
“小妹妹去哪啊？“他伸手要摸我怀里的琴谱，金属打火机在指间翻转，“哥哥送你？“
忽然有自行车铃铛穿透雨幕。穿藏蓝校服的少年把车横在巷口，车筐里滚出两个黄澄澄的橘子。他甩开伞的瞬间，我看见他胸前的校徽闪着微光——是重点高中的学生。
“警察马上就到。“少年的声音清冽如碎冰。雨水顺着他的喉结滑进衣领，在白色校服上晕开深色水痕。
纹身男一脚踹翻自行车，橘子滚到我脚边，裂开的果皮渗出酸甜气息。少年突然抓起墙角的啤酒瓶砸向砖墙，玻璃爆裂声惊飞栖在电线上的麻雀。他握着锯齿状的瓶颈，血珠顺着指缝滴在积水里：“一。“
当第三个数字即将出口时，警笛声由远及近。那些醉汉咒骂着散去，少年转身时踉跄了一下，我才发现他的运动鞋早已浸透血水——方才碎玻璃扎穿鞋底，他竟一声不吭。
咖啡店的玻璃门映出我苍白的倒影，门铃叮咚声惊起角落里的绿萝。穿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起身时，袖扣折射的光刺痛我的眼睛——那是和王舜高中时戴过的一模一样的星芒袖扣，内圈刻着王氏集团的logo。
“温小姐比照片更动人。“王铭的手掌覆上我椅背，古龙水裹着佛手柑香薰钻进鼻腔，也许是跟在王舜身边久了，我竟认得了这些男士香水的味道。他推来文件时尾指微蜷，指节处有道月牙形疤痕，“这是温氏集团2007年的审计底稿。“
泛黄纸页上，父亲遒劲的钢笔字在“特别备注“栏写着：“资金异常流动需重点核查“。当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王氏集团的公章像块烧红的烙铁，将2008年3月17日这个日期永远烙在父亲入狱前夜。
“王舜没给你看过这个吧？“他的指尖点在某个数字上，白金尾戒在吊灯下泛着冷光，“这里显示最终受益人账户的开户行在瑞士。“
咖啡杯突然倾倒，褐色液体如毒蛇游走于纸页。在他掏手帕的瞬间，西装内袋滑出半张泛黄照片。虽然被他迅速收起，但我仍看清那是王舜高中毕业照的裁切版——原本该有王舜的位置被撕去，只剩王董事长搂着个戴棒球帽的少年。
“其实我们可以合作。“他重新斟咖啡时，袖口露出小臂内侧的烫伤疤痕。这个位置这个形状，和王舜当年替我挡开水瓶留下的伤疤完全重合。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在暴雨夜与此刻的咖啡店来回撕扯。
他的手指突然覆上我的手背，拇指摩挲着我虎口的茧：“我知道你母亲的医药费是个大窟窿，我可以帮助你，也知道......“尾音化作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王舜永远不会背叛他父亲。“
玻璃窗上我们的倒影像幅诡异的拼贴画。他的指腹有节奏地敲击我腕骨，这个动作让回忆突然闪回——高三文艺汇演那晚，王舜在后台教我弹《卡农》，他的手指也是这样按着我的指节：“这里要压住三品。“
“叮——“手机提示音如琴弦崩断。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别相信王铭，他是……。——张“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我看见玻璃门外闪过戴鸭舌帽的人影，那人举起相机镜头的反光像把匕首。
王铭突然攥紧我的手腕：“你在看什么？“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这时服务生端着提拉米苏过来，巧克力粉在震颤中撒了满桌。借着这个空当，我瞥见他解锁手机时的屏保——是王舜办公室的俯瞰图。
“我去补个妆。“我抓起手包冲进洗手间，反锁隔间后颤抖着拨通王舜的号码。等待音每响一声，心脏就重重砸向胸腔。当听到他声音的瞬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知尔？你在哪？“背景音里有呼啸的风声，像站在某个高处。
“旧时光咖啡店，王铭他......“
尖叫卡在喉咙里。隔间下方缓缓伸进一部手机，屏幕上正在通话的界面显示着“董事长“。王铭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小姐的珍珠耳钉真漂亮，和王太太葬礼上戴的那对很像呢。“
瓷砖墙壁渗出刺骨寒意，我摸着左耳垂的空荡，想起母亲今早戴着这对耳钉进手术室时的微笑。手机从掌心滑落，在撞击地板的瞬间，似乎我听见王舜的嘶吼与母亲的哀鸣同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