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仁和医院时，302病房的监测仪正在发出刺耳的长鸣。温知尔母亲的病床上只剩凌乱的被褥，点滴管垂在地上，药水洇湿了半张泛黄的病历——那是知尔父亲入狱前最后签字的会诊单。
“病人是突然拔管离开的。“护士指着窗台的水渍，“温小姐回来时像受了什么刺激，连轮椅都没用就背着母亲从消防通道跑了。“
我摸到窗框边缘的锈迹，指腹沾上暗红色的粉末。这是王铭吉他箱里特有的防锈漆，上周他“偶然“来医院探望时，琴箱曾重重磕过这扇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匿名号码发来照片：知尔缩在城郊废弃巴士站的角落，她母亲的氧气面罩正在漏气。定位地址旁附着一行小字：“你父亲的人还有十分钟到达。“
我控制住颤抖的手，拨通了我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的电话。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知尔对你们已经没有威胁了！”
“你们？王舜，你姓王。我们可都是为了王家！”
此时王铭交叉着双腿优雅地坐在先前和温知尔见面的咖啡馆，面色沉静中，眼里弥漫着高涨的癫狂。
我没办法，知尔已经不再相信我，我的人都被她甩开了。
可是这个时候，她带着一个病人又能去哪？
不是我，就是……王铭。
出于对她的担心，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点开了他们给我发的定位系统，查看了对温知尔的追踪信息。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像知尔弹《卡农》时颤抖的指尖。后视镜里闪过我们十八岁那年的雨夜，她踮脚为我包扎掌心的伤口，睫毛上还挂着泪：“要是留疤怎么办？“
“那就每次牵手都会硌到你。“我故意用纱布蹭她鼻尖，她耳后飘来的橙花香让我沉醉。
刹车声撕裂雨幕。破败的巴士站里，知尔正用身体护着母亲，她手里的水果刀在闪电下泛着寒光。我看着她把刀刃抵在颈动脉，那是当年我为她打架留下的疤。
“别过来！“她踉跄着后退，氧气瓶撞在生锈的铁架上发出闷响，“你袖扣的反光和那些人一样......“我扯下袖扣砸向墙壁，铂金星芒在水泥地上迸出火花。这是去年生日父亲送的礼物，内侧微型定位器的红光还在闪烁。
“王铭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撕开衬衫，心口狰狞的烫伤暴露在雨里，“这个疤痕，是他母亲用王家祖传的鹰隼印章烙的。那年我十岁，撞见父亲在琴房抱着她接吻。“
知尔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刀尖在皮肤上划出血线。我慢慢跪在泥水里，任雨水冲刷后背被家法鞭打的旧伤：“你父亲入狱那天，我在祠堂跪断了三根藤条。他们说我要是再查温家的案子，就把你母亲的呼吸机换成二氧化碳罐。“
闪电劈开乌云时，我看到她瞳孔里晃动的泪。十七岁初遇那天的暴雨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将我们困在这个肮脏的角落。
“还记得你总说在酒吧闻到橙花味会头疼吗？“我掏出从王铭吉他箱找到的注射器，“这是他们给你用的致幻剂。每次你对我心动时，其实都是药物在刺激多巴胺分泌。“
她忽然剧烈颤抖，刀尖刺破皮肤。我扑过去攥住刀刃，鲜血顺着掌纹滴在她苍白的锁骨：“那年你被烫伤住院，我偷偷换了你的镇痛泵。王铭胸口的疤，是照着你的伤疤整出来的镜像。“
“可笑吧，你以为的每一次美好邂逅，都是人为制造的设计”
就像是小说精心为读者设计的情节，感人又荒诞。
“也许自始至终你都没有爱过我，”我吻住她颤抖的手，虔诚地放在我的心口，向她，也终于向自己坦白：
知尔，我喜欢你，爱你，仰慕你，从第一次为你打架开始，也许这一切都是人为设计，可是我始终，一早就不可救药地爱你了。
说完后，我忐忑地抬头看她，等待着这对我人生迄今为止，24年的所有爱情的最后审判。
警笛声由远及近，知尔突然伸手摸我流血的掌心。这个动作让记忆闪回高三毕业典礼，她在幕布后为我擦拭打架留下的淤青，幕布缝隙漏进的光正好照在她后颈的蝴蝶胎记上。
很久，好像过去了几个世纪那么长，她的声音才再次出现。
“可是我的心不会骗我，它告诉我，她还是爱你。”
我将她搂进怀里，任鲜血染红她散乱的长发。
远处传来汽车急刹声，我咬开藏在臼齿里的信号干扰器——这是用王铭母亲的遗物改装的，能暂时屏蔽父亲植入的所有追踪器。
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抑制住爱人没有错过的欣喜，
我冷静地说，
“要逃了。”
然后我们接吻，在这个如此不合时宜的时刻。
两片嘴唇触碰的时间只有一秒，我麻痹着自己这是永远。
随后我强行克制所有的情绪，冷静说，
现在该逃亡了，或者说，这不过是暂时的躲避。
我背起她昏迷的母亲，手电筒光束已经扫到巴士站的铁门，“这次相信我，就像相信当年巷子里那个举着碎酒瓶的傻瓜。“
巴士站破败的霉味让我想起王家老宅的地下室。知尔正在给母亲更换氧气罐，潮湿的墙壁上，我们交叠的影子像极了父亲书房那些监控录像里的画面。
“王铭在福利院的名字叫温明。“我用酒精擦拭她颈间的伤口，“他母亲是你家的住家保姆，1998年带着怀孕的肚子消失。“
她突然攥紧我缠着绷带的手，那是刚才夺刀时留下的伤：“所以他在酒吧故意弹《卡农》，故意在袖口戴星芒扣......“
“因为从你认识我开始，或者在更早之前，我爸就已经想通过你来接近温家，他本来想要让王铭去，但没想到我们……”
我不住地苦笑出声，“从我们的相遇开始，就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你身上的芯片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植入的，但我保证，我一定会帮你取出。”
这时阴沉昏暗的夜色里终于下起雨，一道惊雷炸响在天边。知尔在震动中扑进我怀里，后颈的芯片烫得吓人。
“听着，“我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当年给你父亲定罪的那笔赃款，其实是我母亲的遗产。父亲为了吞掉温氏集团，连自己妻子都能......“
她突然吻住我，咸涩的血与泪在唇齿间蔓延。这个吻带着十七岁不敢触碰的悸动，带着二十四岁死里逃生的决绝，更带着跨越两代人阴谋的苦涩。
“我相信。“她抵着我渗血的额头，“从你在音乐教室为我挡开热水瓶那次就相信......“
我浑身剧震。似乎就是那个深秋的傍晚，我看到她后颈的发红的皮肤。
但此刻她瞳孔里晃动的光，却让我不敢深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