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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俏的梅

独俏的梅

云上屿 著
短篇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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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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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俏的梅

独俏的梅云上屿123 3390字2025年04月18日 11:52

镇上通了高铁,孙子说高铁1个小时就可以跑600里,我是肯定不信的。

我十八岁那年收到过一封情书,情书封面上贴着一张邮票,我很新奇,后来结婚时候弄丢了。邮票上印着蓝亮亮的大海,海上一艘白晃晃的帆船飘荡着。我抿嘴笑出了声。我说我的梦想就是去山的那头看看,我希望是海。而且500多里,不算远。

我今年78,这个梦想实现了,500里路我走了60年。

我叫梅芳,1947年8月28日生,属狗。家里兄弟姐妹有8个,我是老大。我在咱这寨子里比较“抢手”。长相固然是一方面,还被经常夸是村花,要是会唱歌绝对是红唱手。主要是我能干,种地、养猪、劈大柴⋯⋯

有次我戴着毡帽在院里劈柴,一个男人进来问我,你好,大哥,请问,南门公社怎么走?他讲的普通话。我转头。男人白白净净,高个子,细胳膊,我好喜欢。

我说,顺着道向前第一个巷子拐进去,顺着走到头,再右转就是。男人说,呀嘿,女同志!我头回见女同志劈大柴。我说,女同志怎么了,指不定我比你更能干呢。主要我爸他身体不好,就我干着。

过了一周,男人领着媒婆上了我家。王婆子把我拉到里屋,说,咋样梅梅,这回你可没话说了吧?人家在县城上班,模样俊,人也老实,说话还好听。不过他确实很好看,我们山里人风吹日晒,皮肤再白也是黄色,而他的脸是真正的白色,透亮透亮的,总是让我忍不住去看。我对王婆子小声说,真好嘞。刘婆子听后眉毛升到脑门上,她跑到外屋去和我爹妈言语。

我妈的意思是一切听我的,只要自己得意就行。我爹不同意,他觉得男的皮肤白,人肯定懒,长得又瘦,身体肯定差。后来细打听,这男人其实也是山里出来的,只不过在城里工作,他娘半身不遂,我要嫁过去,我还是得回到山里,照顾他娘。然后又比了八字,不是很合。

我在山里生活了二十几年,我可知道山里过的什么日子,嫁人再嫁到山里去?我可不乐意。我也没什么奢求,只想找个农村人,种种地,养养牲口过日子。而且八字也不合,他会有外遇,这不是好男人。

后来为了帮家里挣公分,我二十六才嫁人。

王金宝,坚毅的脸庞,大地一样的肤色,白杨一样挺拔的身体,牛一样的力气,洪钟一般的声线,我爱他宽阔的胸膛。

王金宝比我大四岁,弟兄四个,他是最大的,五年前去当兵,还是飞行员呢。

嫁过去之前,他带我去过一次他们家,是一个大院子,前中后三排房。王金宝跟我说,他们家是富农,他的爷爷是地主,他爷爷的爷爷是大地主。我说,再往上呢?王金宝说,还是。我说,那再往上呢?王金宝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该叫啥?王金宝说,祖宗。我听后哈哈笑。

王金宝的父亲叫王土垚,干瘦,却很能吃。母亲叫赵淑英,细眉毛,大眼睛,裹小脚。两位老人第一次见我对我很客气。

王土垚说,彩礼给八百,另外你俩结婚缝纫机,自行车,大衣柜一样不少。这在当时来说是中规中矩。

张大霞是妇联会主任,她给我们办的结婚。张大霞对我们说,祝你们幸福。我说,啥叫幸福?主任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说,高兴,踏实,轻快,很好。主任说,就是这种感觉,这就是幸福。

我和王金宝一前一后走进王家。王土垚靠在椅子上,赵淑英躺在炕上嗑瓜子。赵淑英见我们进来,她从炕上坐起说,领了?我点点头说,领上了。赵淑英说,来,我看看。我从外套内兜取出我俩的结婚证,递给她。赵淑英接过,翻开看了一眼,合上,然后从炕上下来,蹬着小脚走到大衣柜前。她从裤口袋取出一把铁钥匙,打开衣柜上的铁匣子,把两张结婚证扔进去,锁上了匣子。我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王土垚说,证领了,现在你是我们家人了。王金宝说,叫爸妈。我喊,爸。又扭身对立在衣柜的赵淑英说,妈。

王金宝在镇上的机场工作,之前和我说是飞行员,后来发现不是,我想再不济也是当兵的,待遇肯定也不错,直到后来才发现就是装麻袋上下货的,三天回来一次。我在家种地,给部队织毛衣。我想做些裁缝活儿,可王土垚许诺我的缝纫机杳无音信,那八百块的嫁妆更是一分没有。我问过几次缝纫机的事,每次王土垚都说再等等。我明白的,王家其实很穷。

王土垚与赵淑英的二儿子叫王金富,三儿子叫王金贵,四儿子叫王金土,我们叫王二,王三,王四。他们全没有成家。

王家院里的三排房够四家人住,也就是说总有一家得搬出去另盖房过日子。他们让我和王金宝搬出去,好再给他们另外三个光棍儿子娶媳妇。王金宝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觉得我乱挑拨。

王金宝不在家的时候,赵淑英给出坏主意,他们变了法的欺负我,打我,骂我。我忍着,不说话。

1978年,我生下大明,王金宝跟随装卸队去了BJ,我一个人坐月子。两年的操劳使我患上风湿,手指弯曲变形,像是一簇伸向天空的梅树枝干。腰间盘突出症,下身经常麻痹没有知觉。十指连心,我疼得用头撞桌子。大夫让药饭后吃药,一天三顿,我哪能顾得上吃合时饭。骨头的疼痛轻了,肚子开始疼起来。高烧不断,我用毛巾蘸冷水敷在脑门上,喘息,昏睡,白天黑夜,黑夜白天,毛巾烫干了,我醒来,涮一涮毛巾,继续敷到脑门上躺下,昏睡还是昏睡。

屋子挂着窗帘,整日的昏暗。我跪下求赵淑英帮我看一看孩子。她说,你的孩子,你自己带,我没闲工夫。我想我妈了,我想见见她,想她坐在炕沿抚摸我的头发。我想到我爷爷死前对我爹说过,他想见见我弟,等见到我弟了,他就合眼了,睡着一样,轻轻的。

我放不下孩子,他才刚出生。我得撑着,忍着。我吐出血块,我以为是我的胆或是一小块肝。我晕了过去。王金宝你快回来。

小栀子救了我,她把我摇醒。我只听见她哎呀,你都吐血了。我时睡时醒着,我感到周身的寒冷,我躺在棉被里,棉被躺在拖拉机斗子里,血的铁锈味儿,烟囱冒出柴油味道的黑烟。傍晚,黑夜。我睁开眼惊叫,孩子!

孩子!小栀子说,大姐,孩子我娘照顾着呢,你放心。

我笑起来,嘴里甜甜的,身子轻轻的,像浮在湖面上的水藻。我说,就到这吧。小侄子凑近我的嘴巴说,大姐你说啥?我说,别开了。

孩子一周岁,我的身体恢复的好些了,我把大明栓在地埂的柳树下,自己掰棒子。王土垚啃着苹果走过来,把果核丢给大明。大明爬过去,右手捏住果核,嘬残留的果肉。我跑过去夺过大明手中的果核,远远地扔进玉米地。王土垚两只眼睛瞪开,说,败家玩意,给孩子吃的,你扔了?!我抱起儿子看着他。他说,你瞪我?忘了这家谁是爷了?他提高了手臂扇下来。我弓下背,护着大明,石头一样的坚实砸在我的后脑勺,我眼冒金星,天旋地转,随后一阵阵恶心,想吐,鼻涕不自主地流出来,我吓一跳误以为是脑汁流出来了,抱着大明不断的哭了好久。

王金宝带回一刀子玉米糁子,他让我煮粥。我说,这刚打的糁子要搁炕上烤一烤,不然煮不烂。王金宝说,不用吧?我说,我们山里年年煮糁子粥都得先烤一烤。王金宝不信,转头去问她娘。赵淑英在西屋扯着嗓门喊,别听一个外人的。

我受够了,我走到西屋看着赵淑英说,谁家欺负不是外来的?你们家媳妇自产自销?我说完这句话坐在炕上剥花生的王土垚和王金富全蹦起来了,赵淑英红着脸嚷,打她,打她个杂种日的。王金富一巴掌给我扇到地上,接着用脚一遍又一遍踩我的身子,王土垚也在一旁不断的骂我婊子养的贱货。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

我找张大霞好多次,她老说不够条件,不够。我说,你说啥叫够条件?打我打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我这身上的黑紫烂青就没断过。张大霞说,谁不知道他们家人啥样,我可不敢惹。大妹子,忍一忍吧。

王金宝也不爱我吧?是的!他不爱我,他有着牛一样的力气和宽阔的肩膀,健壮有力的胳膊,能让我不再干重活累活,结果也变成落在我身上的巴掌。

神经病!神经病!都是神经病!

我整日抱着大明在村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我听见他们嬉笑议论,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我的胸口被一双强健的手挖掉了我的心脏,寒风吹过我的身体。

找张大霞办离婚的事传到了王土垚的耳朵里,他踹开房门,指着我嚷,离婚?我见过那要离婚的,她咋不离?!

我告诉你,你休想从我家蹦出一个手指头,我让你死出门,不让你活出门。

我的心里憋着一股劲,我心想,我死也不死你家。

孩子,妈妈真的受不了了,妈妈把你送到火车上,会有好心人养你。我抱着大明,走在夜路上。火车站的哨子与汽笛声此起披伏,我看见一行和尚。我留下了眼泪。我奔跑着拦住他们,我跪了下来,说,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活不了了,你收下孩子吧。和尚们围住我,将我扶起。领头的和尚将手中佛珠收起,从袖子里拿出五十元钱,他递给我。我说,您收下孩子吧。和尚说,孩子这么小,不能没有母亲。您死了,就让坏人得逞了。

梅,凌冬将要过去,你再忍一忍。

云上屿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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