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略显沉重,搬到家里花了我不少功夫。
犹豫再三,我还是打开它了。一幅女人的躯壳静静的躺在洁白又冰冷的雪水里。现在正直初冬,地面上开始结霜了,初雪也下得松松散散,没来得及落在地上就化开了。
详阅说明,我打开了脖颈后的开关。箱内积雪突然簌簌坍塌,像被惊醒的冬眠。女人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盯着我。
“额,嗯……”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认真端详这具身体后,抚摸她的手,熟悉又陌生。女人只是沉默,一言不发。
“我先给你取件衣服穿吧。”我走进卧室,拿出我妻子生前的那件羊毛衫。她的动作略显笨拙,还要我的帮助才能勉强穿好。
我把她领到沙发上坐下。注视她那双澄澈的双眼,内心少不了阵阵悸动。客厅一片沉寂,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很奇怪的感觉吧,哈哈。
“对了,你饿了吧,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吃”。我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像小女孩似的。
我煮的也都是妻子生前爱吃的,之前还担心机器也许不能像人类一样生活,看来是我多虑了,只见她还用不来锅碗瓢盆,我有些哭笑不得。
“唔,你……”一时间想要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比较好。应该是设定好的,她吃饭的动作渐渐变得和妻子如出一辙。我想开口,一字一句却一直卡在喉咙里。
“你哭了。”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没事,没事……吃饭,先吃饭。”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往她碗里不停地夹大白菜。自妻子去世以来我都是单独进餐,现在多了一副碗筷,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了。
饭后我领着她到了我们的卧室。我拿起床头的结婚照,“你看,这个是我,这个是我老婆。”
“但是——怎么——一样?”这是她第一次提问题。
“我的老婆两年前就去世了”我的嗓音微微颤抖,“你是我买来的机器,用来替代我老婆的。”
然后我从抽屉里取出相簿,一张一张展示着我们的种种过往——我们的相遇,我们的相识,我们的相爱,我们的相许……相片里她美极了,那么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我像开了闸门的堤坝,滔滔不绝,我们的故事,怎么说也说不完。
而她只是默默聆听。
“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侃侃而谈了几个小时,天色黯淡下来。我熄了灯,和她十指相扣。她一动不动,却很暖和。温热从指尖传来,让我感觉很安心。
可我半夜惊醒,深夜时分检查门窗,却把每个锁孔都拧出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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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调味料的种类日益丰富,客厅角落里堆满的啤酒罐头也早早被清理干净。妻子可喜欢雪了,正好现在雪满大地,她还在卧室里学习,我就说:“走吧,咱们去院子里玩会雪。”
庭院里有一棵樱花树,是我和妻子一块种的,现在雪满枝头,还没有开花的迹象。
她的动作还是很僵硬,长长的睫毛上凝了一层厚厚的霜,把雪揉成雪球都还有点费劲,突然噗嗤一声便栽倒在雪里了。我把她扶起来,她憨憨的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
我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孩子们和父母也在雪地里嬉笑打闹,冬日暖阳好像要把心灵的坚冰都要消融了。我突然想起什么,挽起她的手说,“走吧,咋们去见见你的爸爸妈妈。”
老丈人的烟在暮色中明灭,岳母的手不断抚摸着她稚嫩的脸颊,沉默,一昧的沉默,我站在窗边眺望日薄西山,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好一阵子,听到一声伯父的叹息,看到伯母眼角泪光闪烁。“雪化了。”我牵起她的手,“我们该走了。”
后视镜里二位站在门口目送我们缓缓离去,身影缩成两粒冰晶,嵌在后视镜的裂纹里。我不知道他们心里所想,也无所谓他们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只是看着妻子有些面露难色。
“没事,慢慢来吧,没关系。”
我还带她四处旅行,故地重游。拍摄以前拍过的照片,踏过以前走过的路,欣赏以前见识过的美景,结识以前熟悉的人。我对她很好,甚至比以前我对待我妻子更好。满足她的所有要求,我们还没有争吵过……我想让她也感受妻子以前的生活,这样更显真实。不求感同身受,但也求她有所理解吧。
我希望她能理解为什么我的妻子会坚定的选择我,我也希望她能理解为什么我会坚定的选择我的妻子。
我害怕再失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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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落樱缤纷。
我们在树下相拥,飘落的花瓣为这份定格的美好又增添了些许浪漫,情到深处,我鼓起勇气,终于将我心中那份难以启齿的不安展露出来。
“你爱我吗?”
“我爱你。”
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唇间留下的温存令人留恋不舍,此时血脉偾张的我向她继续索吻,当我搂着她腰间的手再次发力时,她却用食指抵住我的唇,摇了摇头。
“你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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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初春季我都要去扫墓。
樱花树已经完全凋谢了,只露出光秃秃的丑陋枝条,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也停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要去扫墓。
她解开围裙,追到门口,问我去哪。
“我要去给我老婆扫墓。”
我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也不愿意去想,是失望?难过?亦或是同情和怜悯。我穿好鞋准备离开。我不敢回头观察她的表情,只等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我的肩头消融,最后一瓣樱花随风消散。
她叫住了我。
“什么意思?“感觉空气突然冻结起来,“我不是在这儿么。”
“我就在这里。”
“不,你不在这里”
我回头向她走去,将手缓缓伸向她的后颈。
只有一颗我再熟悉不过的黑痣。
我恍惚了。
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们朝夕相傍,卿卿我我。
我还是没能爱上她。我只把她当替代品。
她不是她,倒不如说二者越来越割裂了,为了自己内心那份执念吗?明明自己都快忘记妻子原来的样貌性格,但仍觉得自己在背叛,在心底把两人界限越分越开。
但是自己还是像废物一样沉溺在这样的生活里,痛苦着,迷离着。
好像天塌了,双腿瞬间失了力气,我瘫倒在地上。
或许她真的就是我的妻子,这些年的经历全是我的臆想,我本就很幸福,可能我真的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我不信,我像失了智一般冲向仓库,找寻之前那个箱子,证明我的记忆是没错的——我妻子死了,我买了一台机器替代她,我不是疯子。
这不是在这吗,哈哈!我找到那个箱子了,原封不动的搁置在那。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我冷静下来。
什么嘛,冷汗直冒,原来是自己虚惊一场,我长舒一口气。
这样也不赖吧,就让她真正成为自己的妻子……这样再好不过了。
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打开那个箱子,找到之前那本说明。想知道这一切的原因,这本说明一切如故,只是奇怪,这本是男机器人的说明。
扭头望去,只见妻子在仓库门口嘤嘤啜泣。
我恍然大悟:
其实我才是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