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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背二哥

州河向南流龙池映月123 2989字2026年07月08日 16:34

陈远明

在大巴山深处,人烟稀少,交通十分蔽塞。这里群山环抱,道路崎岖。正如李白《蜀道行》中描述的那样,“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毫不夸张的讲,大巴山的路,是大山的褶皱中挤出来的一条条通往外界的“生命线”。

山路,一重一重的;

山峰,一峰压过一峰。

曲曲折折,弯弯绕绕,峰回路转,廊牙蔓回。走在古蜀道上,不时地镌刻下背二哥那隐隐约约的身影。背二哥抬头望见的是山,低头看到的是脚下的路,环顾左右是幽深的密林,转身又是万丈深渊,若隐若现的溪流淙淙,“哗哗哗”地流向山外的世界。

大巴山,山里本无路,只有坡坡坎坎的起伏突兀,顺着山势走向延伸。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一条条羊肠小道,这就是巴山背二哥走的人生路。坡坡坎坎的路,坡坡是泥土路,坎坎是烂石路。与坡坡路不同的是,坎坎路是零星的、形状不一,大小各异的石头自然铺就的“合成路”。

行进在大巴山里,路挂在崖边,山隐在路后。巴山的路,缠住山腰,缠住流水,镶嵌在石壁与石缝之间的深深裂痕的小路,勾连着大巴山的山山水水,弯弯曲曲往前走。世世代代,连通外界物质交换的就是这一条条看似普通的山路,和那些负重前行、勤劳朴实的巴山背二哥,他们年复一年地行进在人迹罕至的小路上。背上驮的是山外的盐巴,布匹;还有山里的野味和山货。

道路难行,不靠车,不靠骡马,就靠巴山背二哥。

金鸡破晓的巴山,乳白色的迷雾笼罩着大巴山。山梁上那阵阵刺骨的寒风,一个劲儿地吹,寒气贴着汗衫直穿背夹,吹了个“透心凉”。背二哥勒紧裤腰带,捆绑好背架子,又要踏雪远行了。

重重迷雾中,喘着粗气的背二哥,重压双眉,用心盘算着这趟远行价值几何?背二哥盯着路面,几步之外就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前途未卜,只剩下脚下一条蜿蜒的青石小路,湿润、冰冷、蜿蜒,向前延伸、延伸着……。

很快地,背二哥的身影,迅速被白雾吞没了。沉重的荷载压在肩上,就像驮着半梦半醒的期许,空山寂静,唯有结伴而行的背二哥的脚步声,碾开一路雪雨风霜。手中的“打杵”,轻轻地敲击着路面,细碎的声音,穿透了晨起的巴山,穿破巴山的苍茫,这就是巴山背二哥一个习以为常的清晨。

日头渐渐升起,云开雾散了。

背架子上的货物,一刻也不可马虎,这可是一家人的生计,更是对老东家的庄严承诺啊。货物摆放整齐,码的严严实实,以防倾斜掉落,重重的荷载压在肩膀上,被勒出深深的两道血迹。汗水一浸,火辣辣的钻进骨子里的痛,生活的艰辛,日子的苦涩,压得背二哥直不起腰,汗水顺着眼颊,带着苦涩的盐味儿,点点滴滴往下淌。

月白色的汗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几天下来,汗衫上结出一层白色的盐津壳。脚上的草鞋,踩着碎石,磨穿了好几个窟窿。路还得继续走下去,一步一滑,一步一沉,背二哥艰难行进着,身后是一串串深浅不一的带血的脚印。

上山,是拼命;下山,是赌命。稍不留神,就可能人仰马翻,掉下万丈悬崖。唯一能靠的是随身的那根打杵,前可探路,后可稳住荷载。时刻随身携带的打杵,就是结伴而行的“活计”。上坡,有打杵撑着,能顶千斤重担,安心;下坡有打杵杵着,能稳住千钧货物的摇晃,也可以背靠货物乘凉,放心。打杵,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却是背二哥行走江湖的“定海神针”。

行到半山拐弯处,背架子随身背着,又不能落地,身上的负重压得实在难受,只想停下脚步,歇歇脚。于是,齐声吆喝着“停”,大家将打杵垂直顶在身后,顶住背架子上的“预留孔”,杵在青石路的清脆声,清凉、细滑、连续的声音,空谷传音,一声接着一声,惊起了林间的小鸟。小鸟盘旋着,然后直插云霄,飞向远方。

当打杵承重的那一刻,货物微微靠在背二哥身上的那份轻松感、释然感,让背二哥长长舒了一口气。突然间,这脊背就宽松了,筋骨都“咔嚓、咔嚓”作响,在打杵的加持下,一身的疲劳即刻释放出来了。山间的风一阵阵吹过,热汗淋漓的全身,阵阵凉意浸润心扉。趁此机会,背二哥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热汗,汗珠子顺着脸颊滚落到地面,青石板路面上,点点滴滴的斑驳,恰似巴山背二哥苦难人生的“合奏曲”。

短暂的歇息,是背二哥负重前行的回血充电。歇息过后,恢复了疲劳,又要继续赶路了。

夕阳下的巴山,更加妩媚动人,背负重担的背二哥,哪有闲心欣赏这难得的人间美景。人在山间走,走的不是路;走的是岁月,是时间熬出来的命;走的是艰辛,是滴滴汗水浸润的人生。

山梁上的太阳,带着快要落山的夕照,把背二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很瘦很瘦……。漫山的草木,森林,溪流,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峭壁也多了几分温柔,阳光的光芒勾勒着背二哥的行程。行走在大巴山重重山峦间,身影连成了一串串小黑点,蒙太奇般的动漫画卷徐徐展开。画轴上一众孤独前行的背二哥,看着千家万户的炊烟升起,暮归的老牛归栏歇息,唯有背二哥还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留恋、辗转。

日头偏西,玄兔东升。山路漫漫,天色逐渐暗淡下来,背二哥背着货物,赶往山那边的“悦来客栈”。岁月在深山里流转,时光在重担下坚韧。

青春年少的背二哥,大多二十七八的汉子,是巴山的“生力军”。背二哥的脊背压弯了,是为了賺钱养家,更是为了娶妻生子,延续血脉。可背二哥这条路实在难走,岁岁年年消磨在路上,年年岁岁在山间往返。这条路仿佛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忙忙碌碌了半生,还是两手空空,家徒四壁。妻难娶,家难安啊!日子熬得清淡、寡水、毫无生机,最后只剩下一腔闷气,消失在“吧嗒、吧嗒”的旱烟袋里,烟丝随风而逝,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这苦,没处说;这累,无处诉。

于是,背二哥只好将这些心理压抑,化着几声愤懑的山歌,他们扯开了嗓子,吆喝上几声,对着空山吼,对森林吆喝,对着太阳月亮倾诉。一声声山歌,破喉而出,没有半点修饰,没有半点做作,也没有半点婉转,直抒胸怀,是排泄心理垃圾的最好“解药”。

山歌砸在山崖间,粗犷、崩裂,砸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散开、回弹……,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次第翻滚、扩散,时而绕着山谷打转儿,时而又沉入溪流,伴着鱼儿漫游,一声声的山歌,悲壮而凄苦,久久不绝于耳。

空谷传音,也引来好事的鸟儿,“叽叽喳喳”地附和着,鸟儿熟悉了巴山背二哥的背影,大胆地绕着背架子,寻着人声飞翔,荒山野岭间,瞬间有了灵气,有了温度,有了滚烫的人间烟火味儿。

春天目睹百花盛开出发,夏天顶着烈日负重前行,秋天看着漫山红叶沉思,冬天欣赏着巴山雪花的烂漫。

风雪漫山时,寒气更加逼人。背二哥脚下的路,是一条艰辛的人生路,步步踏冰溜雪,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悬崖悬空的货毁人亡。

行走在巴山的盘山道上,看不见前路茫茫,望不见村落烟火。渴了,捧一捧山涧溪流;饿了,啃两口干硬的火烧馍。一年四季,唯有负重前行的背二哥,在巴山蜀水间缓缓挪动,风雪没过膝盖,却盖不住脚下坚韧的步履。天寒地冻,山路绝情,可背二哥的脊梁,从未弯曲过。

山是冷的,心是热的,血是滚烫的,背二哥的脊梁更是直挺的。为生计所迫的背二哥,命运永远被拴在巴山的山路上。背二哥的身躯雄浑宽阔,可以扛山河,可以趟千壑,可以量万峰。背二哥以血肉熬成岁月,以山歌歌唱世间沧桑。

如今,铁路横贯巴山,公路链接千家万户,高速公路纵横交叉,蜀道难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巴山蜀水变通途,小车开进了农家院落,商品经济走进了巴山蜀水,物流链接了千万家,再也不用靠背二哥肩挑背磨,往日的背二哥已经成为历史了。但是回想起背二哥这段艰辛历程,也是不忘祖先的创业路。浅思巴山背二哥,未免慷慨悲歌。鄙人不才,略写下几行文字,聊作纪念罢了。

龙池映月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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