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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渡

百文籍刘显东123 8234字2025年08月11日 20:30

《青萍渡》

第一章雨巷逢

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两侧白墙黑瓦的影子。沈砚之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烟灰色,与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倒也相配。

他刚从镇西的药铺出来,手里攥着几包草药,纸包被雨水洇开边角,散出淡淡的苦香。咳嗽声又忍不住涌上喉头,他佝偻着背咳了好一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巷口的风卷着雨丝扑过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却瞥见墙根下蜷缩着一团白色的影子。

那是个女子,或者说,看起来像个女子。她穿着一身洗得近乎透明的白裙,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项间,裸露的脚踝上沾着泥点。她似乎受了伤,正用手捂着心口,肩膀微微颤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过来。

沈砚之在那一刻忘了呼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像是水墨画里晕染开的烟霞,鼻梁挺秀,唇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极浅的琥珀色,此刻盛满了惊恐与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幼鹿。

“姑娘,你没事吧?”他放轻了脚步,声音因为刚咳过而有些沙哑。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往后缩了缩,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包上,又飞快地移开。雨越下越大,她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雨水冲散。

沈砚之的心莫名一紧。他自小体弱,父母早亡,靠着微薄的祖产和替人抄书度日,性子本是凉薄的,却不知为何,见不得这女子淋雨的模样。

“雨太大了,若不嫌弃,前面便是寒舍,姑娘可暂避一时。”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方向。巷尾那座小小的院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容身之处。

女子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眸子打量着他。眼前的书生眉目清俊,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嘴唇干裂,带着病气,眼神却很干净,没有寻常男子见了她容貌时的惊艳或贪婪。她似乎松了些防备,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之引着她往住处走,雨声在油纸伞下被隔绝开,只剩下两人细碎的脚步声。他闻到她身上有种奇异的香气,不是脂粉味,倒像是雨后荷塘里浮动的清冽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草腥甜。

院落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带一个小小的天井,墙角种着几株芭蕉,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沈砚之将她领进屋里,忙着生炭盆,又找了件自己的干净长衫递过去:“姑娘先换上吧,湿衣贴身,容易着凉。”

女子接过长衫,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沈砚之一怔。她的手太凉了,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多谢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悦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拿着衣服走进内间,沈砚之则在外面整理药草。他的咳嗽越来越重,不得不坐下喝了口温水压着。他想起那女子苍白的脸色和捂着心口的动作,猜想她许是也受了伤,便多拿出一包治外伤的草药放在桌上。

片刻后,女子走了出来。沈砚之的长衫穿在她身上显得宽大,袖口和衣摆都空荡荡的,更衬得她身形纤细。长发用一根布带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她站在那里,明明穿着男子的衣服,却丝毫没有违和感,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清丽。

“在下沈砚之,不知姑娘芳名?”他拱手问道。

女子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我叫青禾。”

“青禾姑娘,”沈砚之点点头,将桌上的草药推过去,“看姑娘似是受了伤,这药或许能用得上。”

青禾的目光落在药包上,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去接,只是轻声道:“多谢沈公子,我无碍。”

沈砚之见她不愿,也不再勉强。他煮了些姜汤,端给她:“喝点暖暖身子吧。”

青禾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碗,微微瑟缩了一下,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姜汤的辛辣在舌尖散开,她的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好看了些。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们说的精怪故事,说水里的精怪化为人形,总是怕热畏寒。他失笑地摇摇头,觉得自己是病糊涂了,竟会有这般荒唐的念头。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天边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青禾站起身,对着沈砚之福了一礼:“叨扰公子许久,青禾告辞了。”

沈砚之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影,忍不住道:“天色已晚,姑娘孤身一人,恐有不便。若不嫌弃,便在此留宿一晚吧。”

青禾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他。昏黄的油灯下,沈砚之的侧脸柔和,眉宇间带着真诚的关切。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再麻烦沈公子了。”

那一晚,沈砚之睡在书房,青禾睡在正房。夜深人静时,沈砚之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芭蕉叶上滴落的雨声,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青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不知道,正房里的青禾也没有睡着,她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残月,指尖轻轻抚过心口——那里有一道细微的伤口,是被镇上王大户家请来的道士用符咒所伤。若不是逃得快,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她本是这附近河塘里修行千年的青鲤,化为人形不过百年。前日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童,不小心泄了妖气,被那道士察觉,一路追杀至此。若不是遇到沈砚之,她此刻或许已经曝尸雨巷了。

这个书生,身上有种干净的气息,让她觉得安心。

第二章荷风暖

第二天清晨,沈砚之醒来时,发现青禾已经离开了。桌上放着一只用荷叶包裹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颗圆润饱满的莲子,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清香。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涩,却格外爽口。他知道,这附近只有城东的荷塘才有如此好的莲子,而那里的莲子,要到七月才会成熟,如今不过五月,怎么会有现成的莲子?

他又想起青禾那双冰凉的手和怕热的样子,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沈砚之的咳嗽好了些,他照旧去替人抄书,日子平淡如水。只是偶尔,他会想起那个叫青禾的女子,想起她琥珀色的眼睛和身上清冽的香气。

直到第五天傍晚,他抄完书回家,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青禾坐在天井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身上,给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光,乌发如瀑,裙裾飞扬,美得像一幅画。

“青禾姑娘?”他有些惊讶。

青禾抬起头,看见是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涟漪:“沈公子回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砚之放下书箱,走过去。

“我……”青禾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画,那是一片荷叶田田的池塘,“我无处可去,想着公子这里清静,便斗胆过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沈砚之的心软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孤苦伶仃的日子,便不忍将她赶走。

“若是姑娘不嫌弃,便住下吧。”他说道,“只是寒舍简陋,怕委屈了姑娘。”

青禾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多谢沈公子!”

她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小院。沈砚之看着她,只觉得连日来的沉闷都消散了。

青禾就这样住了下来。她话不多,但手脚很勤快,总是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沈砚之抄书时,她便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或者帮他研墨。她似乎对人间的一切都很好奇,常常指着书上的字问他是什么意思,沈砚之便耐心地教她。

她学东西很快,没过几日便能认出不少字。沈砚之惊讶于她的聪慧,她却只是笑笑,说水里的鱼儿听得久了,也能记下些人话。沈砚之只当她是玩笑,并未深究。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沈砚之的咳嗽却又加重了。夜里常常咳得无法入睡,青禾便坐在他床边,用冰凉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他便能觉得舒服些,渐渐睡去。

他问青禾,她的手为何总是这般凉。青禾说,她自小在水边长大,水性好,自然就凉了。沈砚之想起她带来的早熟莲子,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却不愿说破。他喜欢和青禾在一起的日子,宁静而温暖,仿佛找到了缺失的另一半。

一日,沈砚之替镇上的张老爷抄完了一部《南华经》,得了些酬金。他想着青禾总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白裙,便去布庄买了块月白色的料子,想让她做件新衣裳。

回到家时,却看见青禾站在天井里,对着那几株芭蕉出神。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身影竟有些透明,像是随时会消失一般。

“青禾?”他轻唤一声。

青禾回过头,看见他手里的布料,眼睛亮了亮:“这是给我的吗?”

“嗯,”沈砚之把布料递给她,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姑娘喜欢什么颜色,觉得这月色白还不错。”

青禾接过布料,指尖轻轻摩挲着,眼眶微微泛红:“我很喜欢,谢谢砚之。”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带“公子”二字,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脸上有些发烫。

夜里,沈砚之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猜想青禾是不是在做新衣裳。他想起白日里她泛红的眼眶,想起她总是安静地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愫。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动心,更何况,他总觉得青禾并非凡人。可感情这回事,从来由不得自己控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前。他想起青禾说过,她喜欢月亮,因为水里的月亮总是圆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有些事,不必深究,珍惜眼前的时光便好。

第三章露沾衣

青禾的新衣裳很快就做好了。月白色的裙摆上,她用青色的丝线绣了几片荷叶,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穿上新衣裳的青禾,更显得清雅脱俗,站在那里,宛如月下的荷仙。

沈砚之看得有些痴了,青禾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很好看。”沈砚之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青禾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轻声道:“砚之,明日是十五,荷塘的荷花该开了,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沈砚之笑着点头:“好。”

第二日傍晚,两人一起往城东的荷塘走去。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荷塘里的荷叶挨挨挤挤,粉白相间的荷花点缀其间,散发着阵阵清香。

晚风吹过,荷叶摇曳,荷花轻摆,像是一群翩翩起舞的仙子。青禾站在塘边,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她身上的月白色裙摆随风飘动,与塘中的荷花相映成趣,竟让人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人。

沈砚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柔软。他忽然想起一句诗:“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用来形容此刻的青禾,再贴切不过。

“砚之,你看。”青禾忽然指着水面。

沈砚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水面上不知何时游来几尾青色的鲤鱼,它们围着青禾的倒影,吐着泡泡,像是在撒娇。

“它们好像认识你。”沈砚之笑道。

青禾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它们是我的邻居。”

沈砚之没有再问,只是和她并肩站在塘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水面,看着荷花在暮色中渐渐隐去颜色。

回去的路上,青禾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砚之,我有话想对你说。”

沈砚之的心一紧,停下脚步看着她:“你说。”

青禾咬了咬唇,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我……我不是人。”

沈砚之愣住了,尽管他心里早有猜测,可当她亲口说出来时,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是这荷塘里修行千年的青鲤,”青禾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日被道士所伤,幸得你相救。我……我骗了你,对不起。”

她低下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他的审判。她知道,人妖殊途,凡人大多惧怕精怪,他或许会害怕,会厌恶,会把她赶走。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她冰凉的手,想起早熟的莲子,想起塘里的鲤鱼对她的亲近,一切都有了答案。可他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松了口气。

他轻轻抬起青禾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我知道。”

青禾惊讶地睁大眼睛:“你知道?”

“嗯,”沈砚之点点头,眼神温柔而坚定,“不管你是人是妖,你都是青禾,是那个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听我说话的青禾。这就够了。”

青禾的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滴在沈砚之的手背上,温热的。她以为自己会被厌恶,会被驱赶,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砚之……”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沈砚之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很轻,很凉,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别哭,”他轻声道,“以后,有我在。”

晚风吹过,带着荷花的清香,也带着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爱意。他们站在月光下,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之中。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了。青禾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偶尔会在沈砚之面前显出几分鱼形,比如指尖会出现细密的鳞片,或者在水里游得飞快。沈砚之总是觉得新奇,却从未有过丝毫的惧怕。

青禾知道沈砚之体弱,便常常去荷塘深处采来一些蕴含灵气的莲子和荷叶,给他炖汤喝。沈砚之的身体竟真的好了许多,咳嗽也减轻了不少。

他们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仿佛一对寻常的夫妻。沈砚之抄书,青禾做家务,闲暇时便一起去荷塘边散步,看日出日落,听风吹荷叶的声音。

只是,沈砚之偶尔会看着青禾年轻的脸庞,想起自己日渐衰老的身体,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他是人,终有一死,而青禾是妖,有着漫长的生命。他们的爱情,注定是一场短暂的相遇吗?

青禾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常常安慰他:“砚之,别怕。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沈砚之笑着点头,将那些不安压在心底。他想,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此刻,他们是在一起的,这就够了。

第四章风波起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镇上的王大户自从上次请道士没能抓住青禾,心里一直不甘。他总觉得自家池塘里的鱼越来越少,定是那妖物在作祟,便又请了一位据说法力更高强的道长来。

这位道长姓柳,鹤发童颜,眼神锐利,据说能识破各种精怪的伪装。他一到镇上,便四处探查妖气,很快就查到了沈砚之的小院。

这日午后,沈砚之正在书房抄书,青禾坐在一旁给他剥莲子。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伴随着粗暴的砸门声。

“沈砚之,快把你藏的妖物交出来!”是王大户的声音,带着嚣张的气焰。

沈砚之脸色一变,将青禾护在身后:“青禾,你快走!”

青禾摇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砰”的一声,院门被撞开了。王大户带着几个家丁,簇拥着柳道长走了进来。柳道长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了沈砚之身后的青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浓的妖气,果然在这里!”柳道长抚着胡须,冷声道,“妖物,竟敢迷惑凡人,还不快束手就擒!”

青禾往前一步,挡在沈砚之面前,身上的月白色裙摆无风自动,眼神冰冷地看着柳道长:“我与他真心相爱,并未害人,为何要擒我?”

“人妖殊途,本就天理不容!”柳道长厉声道,“况且你偷食王家池塘的鱼,害人性命,罪加一等!”

“我没有!”青禾急声道,“那些鱼是自己跳上岸的,与我无关!”

“休要狡辩!”柳道长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咒,“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妖物!”

说着,他将符咒往空中一抛,符咒瞬间燃起火焰,化作一道金光,朝着青禾射去。

“小心!”沈砚之猛地将青禾推开,自己却迎了上去。金光落在他身上,他顿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砚之!”青禾惊呼一声,目眦欲裂。她身上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妖气,原本浅琥珀色的眸子变得漆黑,指甲变得尖利,脸上浮现出细密的青色鳞片。

“找死!”青禾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嘶哑,她张开嘴,一道水柱从她口中喷出,朝着柳道长射去。

柳道长没想到这青鲤妖竟有如此道行,猝不及防之下被水柱击中,倒退了几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好强的妖气!”柳道长又惊又怒,“看来留你不得!”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桃木剑,咬破指尖,将鲜血涂在剑上,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顿时散发出红光,他手持桃木剑,朝着青禾刺去。

青禾此刻一心只想着地上的沈砚之,分神之下,被桃木剑刺中了手臂。“啊”的一声痛呼,她的手臂上冒出阵阵青烟,伤口处血肉模糊。

“青禾!”沈砚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浑身无力。

就在这时,柳道长再次举起桃木剑,朝着青禾的心口刺去。青禾闭上眼,心中一片绝望。她不怕死,只是舍不得沈砚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只见沈砚之不知何时挡在了她面前,桃木剑深深刺入了他的后背。

“砚之——!”青禾的声音凄厉,泪水汹涌而出。

沈砚之艰难地回过头,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青禾……快走……”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青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身上的妖气暴涨,整个小院都被一股强大的水流包围。她看着沈砚之倒在血泊中,心中的悲痛和愤怒达到了顶点。

她猛地转头,漆黑的眸子里充满了杀意,死死地盯着柳道长:“我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她化作一条巨大的青色鲤鱼,鱼尾一摆,掀起滔天巨浪,朝着柳道长和王大户等人拍去。

柳道长没想到这妖物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逃跑,却被巨浪卷住,瞬间被拍得粉身碎骨。王大户和家丁们也没能幸免,都被卷入水中,葬身鱼腹。

小院里一片狼藉,只有沈砚之躺在地上,气息奄奄。青禾变回人形,踉跄着跑到他身边,将他抱在怀里,泪水不断地滴在他的脸上。

“砚之,你醒醒,醒醒啊……”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却发现自己的手沾满了鲜血。

沈砚之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微弱。青禾知道,他快不行了。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桃木剑的伤害和符咒的威力。

她看着怀中的沈砚之,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金色的精血喷在沈砚之的伤口上。那是她千年的修为所化,是她的生命本源。

金色的精血渗入沈砚之的体内,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血色。但青禾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苍白,身上的鳞片渐渐隐去,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青禾……你……”沈砚之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中剧痛。

“砚之,”青禾笑着看着他,笑容苍白而温柔,“我没事……你要好好活着……”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像清晨的露水,随时会消散。

“不,青禾,不要离开我!”沈砚之紧紧抱住她,却发现她的身体越来越轻。

“砚之,忘了我吧……”青禾的声音越来越低,“若有来生……愿你我……只是寻常人……”

说完这句话,青禾的身体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片淡淡的荷叶清香。

沈砚之抱着空荡荡的怀抱,呆立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知道,他永远失去了他的青禾。

第五章荷塘月

沈砚之活了下来,却失去了魂魄。

他遣散了闻讯赶来的邻里,独自一人清理了小院的狼藉。王大户和柳道长的死并没有人追究,镇上的人只当是妖物作祟,自食其果。

只是,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如今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他依旧每日抄书,只是动作变得迟缓而麻木。青禾用过的东西,他都原样保留着,仿佛她从未离开。

他常常坐在天井里的石凳上,看着那几株芭蕉,一看就是一下午。他会想起青禾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抄书的样子;会想起她穿着月白色的新衣裳,站在荷塘边的样子;会想起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的样子。

每当这时,他的胸口就会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的痛,而是心里的痛,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开始常常去城东的荷塘。那里的荷花依旧盛开,荷叶依旧田田,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穿着月白色裙摆的女子,再也没有围着他的倒影撒娇的青鲤。

他坐在塘边,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月升到月落。他知道青禾不会再回来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等。

一日,他在塘边睡着了,梦里又见到了青禾。她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站在荷塘中央,对着他笑。他想跑过去抱住她,却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水中。

他惊叫着醒来,发现自己的脸上布满了泪水。塘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人刚刚浮出水面。他猛地站起来,朝着塘中央望去,却什么也没有。

“青禾,是你吗?”他对着荷塘轻声呼唤,声音嘶哑。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砚之的身体因为有了青禾的精血,渐渐好了起来,再也没有咳嗽过。可他却觉得,自己的生命仿佛也随着青禾的离去,变得失去了意义。

他开始整理青禾留下的东西。在她睡过的枕头下,他发现了一方丝帕,上面用青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旁边还有两个字:青禾。

那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留给自己唯一的念想。

他把丝帕贴身收好,像是握住了最后的温暖。

又是一年梅雨季,江南的雨依旧下得缠绵。沈砚之撑着那把烟灰色的油纸伞,再次走进了那条雨巷。

巷口的风依旧带着雨丝,墙根下空空如也,再也没有那个蜷缩着的白色身影。

他走到巷尾,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天井里的芭蕉依旧翠绿,只是落满了灰尘。他走进正房,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仿佛还能看到青禾坐在窗前,望着月亮的样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荷塘的方向传来阵阵清香。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雨水。

“青禾,”他轻声呢喃,泪水再次滑落,“我想你了。”

雨还在下,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悲伤都冲刷干净。可有些伤痛,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永远也无法磨灭。

沈砚之就这样在小院里住了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不再替人抄书,只是守着那个小院,守着那段回忆。

他常常坐在荷塘边,看着水中的月亮,一看就是一夜。他知道,青禾说过,水里的月亮总是圆的。

或许,在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当他凝视着水中的月亮时,会看到那个穿着月白色裙摆的女子,从水中缓缓走出,对着他微笑,轻声唤他:“砚之。”

只是,那终究只是或许。

人妖殊途,情深不寿。他们的爱情,就像一场短暂的烟火,在最美的时刻绽放,然后迅速凋零,只留下无尽的思念和永恒的遗憾。

荷塘的月色依旧温柔,只是再也照不亮那个等待的身影,和那段埋在心底的,带着荷叶清香的爱恋。

(全文完)

刘显东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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