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遗梦》
第一章天河水冷
天河水永远是青灰色的，像一匹被岁月洗褪了颜色的锦缎，从南天门一直铺到不周山的倒影里。天蓬元帅站在九齿钉耙上，看着麾下的水兵操练，银甲上沾着的水汽在日光里泛出细碎的光。
“元帅，今日操练已毕。“副将赤鲤上仙拱手回话时，须髯上还挂着冰凌。天河水底的风比别处冷，尤其是入了腊月，连掌管水域的仙将都要裹紧披帛。
天蓬“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操练的水兵，落在远处那片悬在云端的宫殿上。广寒宫的玉阶在日光下泛着冷白，像极了那个人裙裾上的银线。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刚上天庭时，曾在瑶池宴上远远见过嫦娥仙子。那时她穿着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手里捧着盛满桂花酿的琉璃盏，站在王母娘娘身侧，鬓边斜插着一支银桂，整个人像浸在月光里，连瑶池的莲灯都失了颜色。
“元帅？“赤鲤的声音把他从怔忡中拽回来。
天蓬收回目光，指甲无意识地掐进钉耙的雕花里：“无事，收队吧。“
水兵们化作各色游鱼沉入水底，天蓬却骑着钉耙往南天门去。路过月老祠时，听见里面传来红线断裂的脆响，他皱了皱眉，想起司命星君曾说过的话——仙凡有别，仙仙亦有别，有些缘分从生下来就刻着“不得“二字。
广寒宫的宫门永远是半掩着的，守门的玉兔见到天蓬，耳朵抖了抖，抱着药杵的手紧了紧。天蓬从袖中摸出颗从人间带上来的胡萝卜，那是他上次随太白金星下界时，在农户菜地里顺手拔的，此刻还带着人间的泥土气。
“仙子今日在忙什么？“他把胡萝卜递给玉兔，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玉兔叼着胡萝卜往殿里跑，很快又回来，爪子上沾着桂花糕的碎屑：“仙子在捣药，说要给瑶池的仙草施肥。“
天蓬望着殿内飘出的桂花香，忽然觉得心口像被天河水浸过，又凉又沉。他知道自己不该来，广寒宫是三界都知道的禁地，嫦娥仙子更是碰不得的月中谪仙。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每次操练完水兵，脚就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步步往这边挪。
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刚修成真身的黑猪精，在高老庄附近的山洞里占山为王，是太白金星说他“虽生得憨态，却有护道之心“，才引荐他上天庭做了天蓬元帅。初上天时他什么都不懂，见了谁都拱手作揖，直到在瑶池宴上看见嫦娥，才知道什么叫“惊为天人“。
那时她正被卷帘大将缠着敬酒，眉头微蹙，却依旧笑得温婉。天蓬看不过去，提着钉耙就走过去，把自己的酒杯往卷帘面前一墩：“这杯我替仙子喝了。“
卷帘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当时就摔了酒杯。还是嫦娥轻声劝道：“两位将军莫要动气，小女子不胜酒力，改日再向卷帘将军赔罪。“她说话时眼波流转，扫过天蓬的脸时，他忽然觉得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像被雷劈过似的。
从那以后，他总找借口往广寒宫跑。有时是说天河水怪惊扰了月宫，有时是送些从水底捞的夜明珠，嫦娥每次都礼貌地应着，却从不让他踏入殿内半步。
今日他又站在宫门外，看着里面飘出的桂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层碎雪。忽然听见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玉兔的惊叫声。天蓬想也没想就推门进去，看见嫦娥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一滴血珠落在月白色的裙摆上，像极了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怎么这么不小心？“天蓬快步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伤药。这是他特意从天河水底采的止血草，捣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成的药膏。
嫦娥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多谢元帅关心，小女子无碍。“她的声音总是这么淡淡的，像广寒宫的月光，看着温柔，摸上去却冰凉。
天蓬却不管她愿不愿意，抓起她的手就往伤口上涂药膏。她的手指纤细，掌心带着桂花香，比天河水底最光滑的珍珠还要细腻。天蓬的心跳得像擂鼓，连呼吸都忘了。
嫦娥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很紧。她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被平静取代：“元帅请自重。“
天蓬这才回过神，慌忙松开手，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看见她裙摆上的血珠，忽然想起人间话本里写的，仙女的血是红色的，和凡人一样。
“对不住，“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嫦娥没说话，只是低头用帕子擦着裙摆上的血迹。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她发间跳跃，天蓬忽然发现她鬓角的银桂是假的，大概是因为广寒宫的桂花还没到盛开的时节。
“我那里有颗夜明珠，“他没话找话，“能照亮整个月宫，比月光还亮，我去给你拿来？“
嫦娥终于抬眼看他，嘴角似乎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元帅的好意心领了，只是广寒宫有月光就够了。“
天蓬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三百年的等待都值了。他想说些什么，比如问问她当年为什么会飞升月宫，比如问问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会不会孤单，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我先回去了，若是有需要，遣玉兔去天河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听见身后传来嫦娥的声音：“元帅等等。“
天蓬猛地回头，看见她手里拿着块桂花糕：“这个请元帅带走吧，是小女子亲手做的。“
他接过桂花糕，入手温热，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天蓬觉得自己像踩着云，连走路都飘乎乎的。走出广寒宫很远，才想起忘了告诉她，其实他早就知道，她鬓角的银桂是假的——真的桂花，哪有她的气息香呢？
第二章桂香染衣
天蓬把那块桂花糕揣在怀里，回天河军营时，连赤鲤都看出他不对劲。
“元帅，您今日怎么老笑？“赤鲤递上兵符时，眼神直往他怀里瞟。
天蓬赶紧把衣襟拢紧：“没什么，今日操练得好，本帅高兴。“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总想着那块桂花糕的味道。回到自己的元帅府，他小心翼翼地把桂花糕放在玉盘里，舍不得一口吃掉，就那么一小块一小块地抿着，甜香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
从那以后，天蓬去广寒宫的次数更勤了。有时是送些天河里的莲子，有时是带些人间的新奇玩意儿——他听说人间女子喜欢珠花，就特意让赤鲤去东海龙宫讨了串珍珠项链；他见嫦娥总在捣药，就寻来块暖玉做的药杵，说这样冬天握着不冷。
嫦娥依旧淡淡的，却不再拒绝他的礼物。有时他站在宫门外，能看见她坐在窗前看书，月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幅静止的画。天蓬不敢打扰，就那么站着，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直到玉兔来催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天他又去广寒宫，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太白金星从里面出来。老神仙看见他，捋着胡须叹了口气：“天蓬啊，有些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天蓬心里一紧：“金星此言何意？“
太白金星摇摇头：“你是天庭大将，肩负守护天河的重任，莫要因儿女情长误了正事。有些缘分，看一眼就够了，贪多了，会出事的。“
天蓬看着老神仙离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太白金星说得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飞蛾明知道扑火会烧死，还是忍不住要往光亮处飞。
他正站在门口发怔，玉兔跑了出来，爪子上拿着件月白色的披风：“仙子说天冷了，让我把这个给元帅。“
天蓬接过披风，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那日的桂花糕一个味道。他忽然想起嫦娥的手指，想起她低头擦血迹时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替我谢过仙子。“他把披风往身上一裹，觉得比身上的银甲还暖和。
回到天河，他把披风挂在床头，每晚睡觉前都要闻闻上面的桂花香。赤鲤见了，忍不住打趣：“元帅这是思春了？“
天蓬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生气。他知道自己这点心思，在整个天庭恐怕都不是秘密。那些天将见了他，眼神总是怪怪的，连玉帝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可他不在乎，只要能远远看着嫦娥，哪怕只是看一眼，他都觉得心里踏实。
转眼到了中秋，天庭要举办赏月宴。天蓬特意让仙娥给自己做了件新的银甲，还在鬓边插了朵从人间带上来的桂花。他想在宴会上好好看看嫦娥，看她穿着新做的衣裳，捧着桂花酿的样子。
可到了瑶池，他找了半天，也没看见嫦娥的身影。问旁边的仙娥，才知道嫦娥今日并未赴宴。天蓬心里顿时空落落的，连琼浆玉液都觉得没了滋味。
宴席吃到一半，他借故离席，往广寒宫去。路上的月宫桂花开得正盛，香气飘了一路。天蓬想起嫦娥说过，广寒宫的桂花要千年才开一次，看来今年正是花期。
他走到广寒宫门口，看见宫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歌声很轻，带着一丝惆怅，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天蓬悄悄推开门，看见嫦娥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个酒壶，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仙子，你怎么没去赴宴？“他轻声问道。
嫦娥抬起头，看见是他，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了：“广寒宫的桂花正好开了，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元帅要不要坐下来喝一杯？“
天蓬受宠若惊，赶紧在她身边坐下。嫦娥给他倒了杯桂花酿，酒液是琥珀色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天蓬喝了一口，觉得比瑶池的琼浆还好喝。
“你知道吗，“嫦娥望着天上的明月，眼神有些迷离，“我以前在人间的时候，最喜欢中秋了。那时后羿还在，我们会一起在院子里摆上月饼，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
天蓬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嫦娥的故事，知道她是因为偷吃了仙药才飞升月宫的。他一直不敢提后羿，怕惹她伤心。
“后来他不在了，“嫦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一个人守着这座宫殿，守着这些桂花树。有时候我会想，要是当初没有偷吃仙药，是不是就能和他一直待在人间？“
天蓬看着她眼角的泪光，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说“有我呢“，想说“我会陪着你“，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是个刚上天庭三百年的元帅，而她是经历了千年孤寂的月中仙子，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天河，还有岁月和过往。
“仙子莫要伤心，“他笨拙地安慰道，“以后中秋，我来陪你喝酒。“
嫦娥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让人心颤。她忽然笑了，伸手摘下一朵桂花，插在他的鬓角：“好啊，那我每年都等你来。“
天蓬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看着嫦娥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里映出的自己，忽然鼓起勇气，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她发丝的时候，他又猛地缩了回来。
嫦娥的眼神暗了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一晚，他们就坐在桂花树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桂花酿。天蓬没说太多话，只是听着嫦娥讲她在人间的往事，讲后羿拉弓射日的英姿，讲他们一起种桂花树的日子。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听众，却觉得无比幸福。
天亮的时候，天蓬告辞离开。嫦娥送他到宫门口，看着他鬓角的桂花，轻声道：“这花送你吧，留个念想。“
天蓬摸了摸鬓角的桂花，觉得这朵花比他所有的军功章都珍贵。他走了很远，回头看见嫦娥还站在宫门口，月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一朵盛开在月光里的花。
他不知道，他走后，嫦娥回到殿内，看着石桌上剩下的半壶桂花酿，忽然掉下泪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里还残留着天蓬身上的水汽——那是天河水的味道，带着一丝冰冷，却又让人觉得安心。
第三章风波骤起
自中秋那晚后，天蓬和嫦娥的关系似乎近了些。他去广寒宫时，嫦娥会请他进殿内坐下，给他泡上一杯用桂花和天河莲子煮的茶。有时他会给她讲天河里的趣事，讲水兵们操练时的糗事，嫦娥听得认真，偶尔还会笑出声来。
天蓬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他甚至开始幻想，或许有一天，玉帝会恩准他们在一起，他可以每天都陪着她，看她捣药，听她唱歌，再也不用忍受相思之苦。
可他忘了，天庭从来不是讲情爱的地方。
这天他正在天河操练水兵，忽然接到玉帝的旨意，让他即刻去凌霄宝殿。天蓬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了凌霄宝殿，才发现殿内气氛凝重，玉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天蓬，“玉帝的声音像冰锥一样砸下来，“你可知罪？“
天蓬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跪下：“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你可知罪？“玉帝拍了拍龙椅的扶手，“有人奏报，说你屡次私闯广寒宫，骚扰嫦娥仙子，可有此事？“
天蓬猛地抬头，看见殿角站着的卷帘大将，正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他瞬间明白了，定是卷帘嫉妒他能接近嫦娥，才在玉帝面前搬弄是非。
“陛下，臣与嫦娥仙子清清白白，只是朋友之交，绝无骚扰之意！“天蓬急忙辩解。
“朋友之交？“玉帝冷笑一声，“一个天界元帅，频频出入月宫，与仙子独处，这就是你说的朋友之交？天蓬，你太让朕失望了！“
天蓬还想再辩解，却被太白金星拉住了。老神仙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天蓬知道，在天庭，有些事情一旦被摆到台面上，就容不得辩解了。
玉帝看着他，缓缓道：“念你守护天河有功，朕不罚你。但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踏入广寒宫半步，否则，休怪朕无情！“
天蓬的心像被天河水冻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玉帝的旨意就是天规，谁也不能违抗。
从凌霄宝殿出来，天蓬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赤鲤在门口等他，见他脸色苍白，赶紧上前扶住他：“元帅，怎么了？“
天蓬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回到元帅府，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床头那件月白色的披风，看着鬓角那朵早已干枯的桂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起嫦娥的笑，想起她的歌声，想起中秋那晚桂花树下的月光。原来那些美好的日子，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接下来的日子，天蓬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去操练水兵，整日把自己关在府里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赤鲤劝他：“元帅，您不能这样啊，天河还需要您守护呢！“
天蓬只是摇头，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推：“喝，陪我喝！“
他喝醉了，就对着空气说话，说他第一次见嫦娥的样子，说他给她送夜明珠时的紧张，说中秋那晚她插在他鬓角的桂花有多香。赤鲤听着，心里又酸又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天晚上，天蓬又喝得大醉。他忽然想起嫦娥，想起她一个人在广寒宫会不会孤单，想起她是不是也在想他。酒精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抓起九齿钉耙，摇摇晃晃地就往广寒宫飞去。
“玉帝不让我去，我偏要去！“他嘴里嘟囔着，“我要告诉她，我想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广寒宫的宫门依旧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桂花的香气飘出来。天蓬推开门，看见嫦娥正坐在窗前看书，月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仙子，“他踉跄着走过去，舌头都有些打结，“我想你了。“
嫦娥抬起头，看见他醉醺醺的样子，皱了皱眉：“元帅，你怎么来了？还喝了这么多酒？“
“我想你了，“天蓬不管不顾地抓住她的手，“玉帝不让我来，可我忍不住。仙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嫦娥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很紧。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痛苦和期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是“，想说“我也在想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元帅，请你放开我。你喝醉了，赶紧回去吧。“
“我没醉！“天蓬的情绪激动起来，“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不然你为什么要给我做桂花糕？为什么要送我披风？为什么中秋那晚要留我喝酒？“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把嫦娥往怀里拉。嫦娥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天蓬，你放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玉帝带着天兵天将闯了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玉帝气得浑身发抖：“天蓬！你竟敢违抗朕的旨意，还对嫦娥仙子动手动脚！来人，把他拿下！“
天兵天将一拥而上，把天蓬死死按住。天蓬还在挣扎，嘴里喊着：“嫦娥！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告诉他们，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嫦娥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着天蓬被天兵天将拖走，看着他绝望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她知道，只要她多说一个字，天蓬的罪就会更重。
天蓬被拖出广寒宫时，还在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那声音撕心裂肺，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嫦娥的心上。她看着空荡荡的宫门，看着地上散落的桂花，忽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玉兔跑过来，用头蹭着她的手：“仙子，你别哭啊。“
嫦娥抱着玉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终于明白太白金星那句话的意思了——有些缘分，贪多了，是会出事的。
而她和天蓬，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缘分。
第四章错投猪胎
天蓬被押到凌霄宝殿时，酒已经醒了大半。他看着玉帝阴沉的脸，看着周围仙将们鄙夷的目光，心里一片冰凉。
“天蓬，你可知罪？“玉帝的声音带着怒火。
天蓬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仙，仿佛看到了广寒宫的方向。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臣知罪。“
“你可知罪？“玉帝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认罪，愣了一下，随即又怒道，“你私闯广寒宫，调戏仙子，违抗圣旨，罪该万死！“
“臣罪该万死，“天蓬的声音很平静，“但臣对嫦娥仙子的心，是真的。“
“放肆！“玉帝气得拍案而起，“你一个凡猪修炼成仙，能有今日的地位，已是天恩浩荡，竟敢觊觎月中仙子，简直是痴心妄想！“
天蓬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忘了，他终究是个妖仙，在那些天生的仙将眼里，他永远是个异类。
“陛下，“太白金星上前一步，拱手道，“天蓬虽有错，但念其守护天河有功，不如从轻发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玉帝看了看太白金星，又看了看天蓬，冷哼一声：“好，朕就给你一个机会。来人，把他打下凡尘，让他好好反省！“
天蓬心里一紧，他不怕打下凡尘，他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嫦娥。
“陛下，“他急忙道，“臣有一个请求。“
“你还有脸提请求？“玉帝怒道。
“臣想再见嫦娥仙子一面，“天蓬的声音带着恳求，“哪怕只是看一眼，臣就心满意足了。“
玉帝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行！你不配再见她！“
天兵天将把天蓬拖了下去，往南天门去。路过广寒宫时，天蓬挣扎着想要回头，却被天兵按住了头。他只能听着广寒宫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桂花香，那香气像一把刀，割得他心口生疼。
到了南天门，天兵将他推下云端。天蓬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不停地往下坠。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嫦娥的样子——她的笑，她的泪，她低头擦血迹时的模样，她插在他鬓角的桂花。
“嫦娥，若有来生，我还想再见你一面。“他在心里默念着，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天蓬在一阵剧痛中醒来。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蹄子，身上长满了黑色的硬毛。他低头一看，差点吓晕过去——他竟然变成了一头猪！
“不！不可能！“他尖叫着，声音却变成了“哼哼“的猪叫。
旁边的母猪被他吓了一跳，用鼻子蹭了蹭他。天蓬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生在了一个猪圈里，周围全是脏兮兮的猪崽。
他想起来了，玉帝说要把他打下凡尘，却没说要让他投什么胎。定是哪个仙将在背后搞鬼，让他错投了猪胎。
天蓬想死，可他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像一头真正的猪一样，吃着猪食，睡在泥坑里。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就会想起广寒宫的月光，想起嫦娥的样子，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天蓬渐渐接受了自己变成猪的事实。他开始想办法逃离猪圈，他知道，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再上天庭，再见到嫦娥。
终于有一天，他趁农户不注意，撞开猪圈的门，逃了出去。他一路狂奔，跑到了高老庄附近的一座山洞里。这里是他当年做妖精时的洞府，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原点。
山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旧的桌椅。天蓬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丑陋的猪脸，心里一片绝望。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再上天庭？怎么可能再见到嫦娥？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天蓬警惕地站起来，以为是农户来找他。可走进来的，却是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身边跟着一个拿着金箍棒的猴子。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路过此地，想向施主借宿一晚。“
天蓬看着和尚慈眉善目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只眼神锐利的猴子，忽然想起太白金星曾说过，未来会有一位取经人路过此地，若是能跟着他西天取经，修成正果，或许还有机会重返天庭。
“大师，“天蓬扑通一声跪下，“我想跟您去西天取经！“
和尚愣了一下，旁边的猴子嗤笑一声：“就你这头笨猪，还想取经？“
“我能行！“天蓬急忙道，“我以前是天蓬元帅，能保护大师西天取经！“
和尚想了想，点了点头：“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施主若有向善之心，贫僧愿收你为徒。“
天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终于有机会了！他终于有机会再上天庭，再见到嫦娥了！
和尚给了他一个法号，叫“八戒“。天蓬觉得这个名字挺好，戒掉过去的执念，或许才能更好地往前走。
可他不知道，有些执念，不是想戒就能戒掉的。
在跟着唐僧西行的路上，八戒总是忍不住抬头看月亮。每当月圆之夜，他就会想起广寒宫的桂花，想起嫦娥的笑。孙悟空见了，总嘲笑他：“呆子，又在想你那嫦娥仙子呢？“
八戒只是嘿嘿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他知道，有些思念，只能埋在心里。
这天晚上，他们路过一座高山，唐僧让八戒去化斋。八戒提着九齿钉耙，慢悠悠地往前走。月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忽然想起广寒宫的月光，想起嫦娥坐在桂花树下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那是他从高老庄带出来的一块桂花糕，是他变成猪后，唯一能找到的和嫦娥有关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看着那块早已干硬的桂花糕，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嫦娥，我一定会再见到你的。“他对着月亮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飘过一朵云彩，云彩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八戒抬头一看，瞬间愣住了——那是嫦娥！她还是穿着月白色的裙摆，手里抱着玉兔，正静静地看着他。
“仙子！“八戒激动得站起来，想要飞过去，却想起自己现在是头猪，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嫦娥看着他丑陋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又很快被平静取代。她轻轻挥了挥手，一朵桂花从云端飘下来，落在八戒的手里。
“八戒，“她的声音像月光一样温柔，“西天路远，保重。“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云彩里。
八戒握着那朵桂花，站在月光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知道，嫦娥是来告别的。他们之间，终究是隔着天与地，仙与妖，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还是握紧了那朵桂花，像握住了最后一丝希望。他抬起头，看着月亮，心里默念着：“嫦娥，等着我，我一定会回去的。“
第五章广寒梦碎
西天取经的路，比八戒想象的还要漫长。他们翻越了无数高山，渡过了无数大河，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八戒总是偷懒耍滑，被孙悟空骂了无数次，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因为他知道，只要取到真经，他就有机会再回天庭，再见到嫦娥。
一路上，他总能在不经意间看到和嫦娥有关的东西。路过一片桂花林，他会想起广寒宫的桂花；看到一只玉兔，他会想起嫦娥怀里的玉兔；甚至吃到一块月饼，他都会想起中秋那晚的桂花酿。
孙悟空见他总是魂不守舍，忍不住打趣：“呆子，你都成和尚了，还惦记着你的嫦娥仙子呢？“
八戒只是嘿嘿一笑：“猴哥，你不懂。“
他确实不懂。有些感情，不是穿上袈裟就能斩断的；有些思念，不是历经磨难就能磨灭的。
终于，在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后，他们到达了西天。如来佛祖见他们意志坚定，赐给了他们真经，并封唐僧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为斗战胜佛，沙和尚为金身罗汉，而八戒，被封为净坛使者。
八戒虽然觉得这个封号不如佛和罗汉，但至少他又成了仙，有机会再回天庭了。他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跟着唐僧他们往回走。
回到天庭，玉帝见他们取到了真经，十分高兴，在瑶池举办了庆功宴。八戒穿着新做的仙衣，站在众仙之中，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直到宴席开始，他也没看到嫦娥。八戒心里有些失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琼浆玉液的味道很好，却没有桂花酿的香甜。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白金星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八戒，恭喜你修成正果。“
“多谢金星。“八戒拱手道。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是净坛使者，要好好修行，莫要再想不该想的人。“
八戒的心一沉：“金星，嫦娥仙子呢？“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嫦娥仙子……她闭关了。自你被打下凡尘后，她就一直在广寒宫闭关，再也没有出来过。“
八戒愣住了，他没想到嫦娥会因为他闭关。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高山上，嫦娥对他说的“保重“，原来那不是告别，而是永别。
宴席结束后，八戒不顾仙将的阻拦，直奔广寒宫而去。他站在宫门口，看着紧闭的宫门，心里一片冰凉。
“嫦娥，我回来了。“他对着宫门喊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宫门没有开，里面静悄悄的，连桂花的香气都没有了。
“嫦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违抗圣旨，不该打扰你。“八戒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就见一面，一面就好。“
宫门依旧紧闭着，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八戒就这样站在宫门口，一站就是三天三夜。他不吃不喝，嗓子喊得沙哑，可宫门始终没有打开。
第四天早上，玉兔从宫里走出来，看着憔悴的八戒，叹了口气：“净坛使者，你回去吧。仙子说，她不想见你。“
“为什么？“八戒抓住玉兔的爪子，“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给她道歉，我给她赔罪！“
玉兔摇了摇头：“仙子不是生气，她是怕。她怕见了你，会忍不住跟你走，会违反天规，会让你再次受到惩罚。“
八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终于明白了，嫦娥不是不爱他，而是太爱他，爱到愿意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孤独和思念。
“你告诉她，“八戒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怪她，我从来没有怪过她。我只希望她能好好的，能开开心心的。“
玉兔点了点头，转身往宫里走去。
八戒看着宫门再次关上，心里一片绝望。他知道，他和嫦娥之间，真的结束了。
他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过天河时，他看见赤鲤还在那里操练水兵。赤鲤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元帅……不，使者，你回来了。“
八戒点了点头，看着天河水，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嫦娥的倒影。那时的他，还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他忘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回到净坛府，八戒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那朵早已干枯的桂花，看着那件月白色的披风——那是他特意从天河元帅府找回来的。他把披风往身上一裹，上面的桂花香似乎还在，却再也带不来一丝温暖。
从那以后，八戒再也没有去过广寒宫。他每天恪守职责，把净坛使者的工作做得很好。只是每当月圆之夜，他总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一看就是一夜。
有人说，净坛使者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心事重重。只有八戒自己知道，他心里有一个角落，永远属于广寒宫的月光，属于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很多年后，八戒在一次蟠桃会上，远远地看到了嫦娥。她还是那么美，只是鬓角的银桂换成了真的桂花，眼神里多了一丝沧桑。
嫦娥也看到了他，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嫦娥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众仙之中。
八戒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释然。
他知道，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交集了。但他不后悔，至少他曾那样奋不顾身地爱过，曾那样近距离地感受过她的温柔。
就像广寒宫的桂花，虽然千年才开一次，虽然花期短暂，却足以让人记住它的香气，记住它在月光下的样子。
而他和嫦娥的爱情，就像那场盛开在广寒宫的桂花，美丽而短暂，最终只能化作一场遗梦，留在彼此的记忆里，成为永恒的遗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