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梦》
第一章三月烟花
钱塘的三月总裹着一层湿意，柳丝垂在湖面，把春水染成了碧色。阿鸾蹲在苏堤边的海棠树下，指尖抚过刚抽出的新芽，听见远处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她是这株百年海棠修出的精怪，化为人形不过五十载，还不太懂人间的规矩，只知道每逢三月，这城里的人就爱穿得花红柳绿，把整座城都泡在脂粉香里。
“姑娘，买支海棠花吧？“卖花婆婆的竹篮里堆着各色鲜花，最顶上那枝重瓣海棠开得正艳，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阿鸾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海棠树：“我家的更好看。“
婆婆被她逗笑了，皱纹里盛着阳光：“你这小娘子，倒会说嘴。看你穿得素净，戴支花才好呢。“说着就往她手里塞了枝白梅。
阿鸾捏着那枝白梅，指尖传来花瓣的微凉。她刚要道谢，却见卖花婆婆已推着竹篮往桥边去了，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这人间的日子过得真快，刚才还是晨光熹微，转眼就到了暮色四合。她想起树洞里藏着的那面铜镜，还是去年一个落难书生遗落的，镜面磨得光亮，能照见她素白的裙裾和未施粉黛的脸。
“可惜了，“她对着镜子叹气，“若是能像人间女子那样描眉画眼，会不会更好看些？“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清朗的笑声：“姑娘已然很美，何须粉饰？“
阿鸾吓了一跳，手里的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镜面裂成了蛛网。她转过身，看见个穿褐衣的年轻男子站在海棠树下，腰间系着块朱红的玉佩，正弯腰帮她捡镜子。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捡起镜片时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对不住，吓到姑娘了。“男子把碎镜递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钱塘的春水，看她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阿鸾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眉如墨画，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很柔和。她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一时间竟忘了说话，只觉得脸颊发烫，像是被春日的阳光晒得久了。
“我叫沈岸，“男子见她窘迫，主动拱手道，“从临安来，在此地求学。“
阿鸾这才回过神，慌忙把碎镜往袖中藏：“我叫阿鸾。“她的声音细若蚊吟，自己都快听不清。
沈岸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海棠树上，枝头的花苞正含苞待放：“这树是姑娘家的？“
“嗯，“阿鸾点点头，“我守着它长大的。“
沈岸笑了，从怀里掏出支玉簪，簪头是朵镂空的海棠：“我刚才在街边看到这簪子，觉得配姑娘正好。若是不嫌弃，便送你赔罪吧。“
阿鸾看着那支玉簪，月光石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光。她知道人间的男子不会随便给女子送东西，可沈岸的眼神很真诚，没有半分轻浮。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多谢公子。“阿鸾把玉簪插进发髻，镜面虽碎，她也知道定是好看的。
沈岸看着她发髻上的海棠簪，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天色晚了，姑娘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阿鸾指了指海棠树：“我就住在这里。“
沈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许是无家可归的孤女，心里顿时生出怜惜：“若是不嫌弃，前面有间茶馆，我请姑娘喝杯热茶。“
阿鸾从没喝过人间的茶，好奇地点点头。跟着沈岸往巷子里走时，她偷偷看他的背影，褐衣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抹醒目的朱红。她忽然想起树洞里藏着的那方丝帕，是去年绣的，鹅黄色的料子上绣着几枝海棠，当时只觉得好看，此刻却想送给眼前的男子。
茶馆里很热闹，说书先生正讲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沈岸点了壶龙井，给阿鸾斟了杯：“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
阿鸾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像是雨后的青草味。她听着说书先生的话，忽然问：“沈公子，人间真的有化蝶的说法吗？“
沈岸放下茶杯，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不过是话本里的故事，当不得真。“
“可我觉得是真的，“阿鸾认真道，“万物有灵，若是情根深种，总能找到相见的法子。“
沈岸被她较真的样子逗笑了：“阿鸾姑娘说得是。“他忽然从书箱里拿出幅画，“这是我昨日在湖边画的，姑娘看看好不好？“
画上是苏堤春晓，柳丝依依，湖面上漂着几叶扁舟，最妙的是岸边那株海棠，虽未开花，却已有了含苞待放的姿态。阿鸾看着那株海棠，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沈岸画的，正是她守了五十年的那棵树。
“公子画得真好。“她轻声道，指尖抚过画中的树干，像是在触摸自己的年轮。
那一晚，沈岸给她讲了很多临安的事，讲西湖的断桥，讲灵隐寺的钟声，讲他寒窗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阿鸾静静地听着，觉得人间的日子原来这般有趣，不像她，五十年只守着一棵树，看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临别时，沈岸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正是他腰间系着的那块朱红玉佩：“这是我家传的信物，姑娘暂且收下。三日之后，我再来此地找你，到时......“他顿了顿，脸上泛起红晕，“到时想请姑娘去游湖。“
阿鸾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指尖都在发抖。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间的话本里写过，男子送女子玉佩，是想结为秦晋之好。她抬起头，看见沈岸眼里的期待，用力点了点头：“我等你。“
沈岸走后，阿鸾抱着玉佩坐在海棠树下，一夜未眠。她看着天边的月亮从圆到缺，看着晨露打湿了花瓣，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飞快。她把那块玉佩藏在树洞里，和那方鹅黄色的丝帕放在一起，觉得这两样东西，比她五十年见过的所有珍宝都贵重。
第二章黄腰信物
三日光阴，对阿鸾来说却像过了五十年。她每日都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发髻上插着沈岸送的海棠簪，裙裾是新换的鹅黄色——她记得沈岸说过，这颜色衬得她肤色好看。
第三日清晨，她刚把丝帕叠好放进袖中，就看见沈岸从桥那头走来。他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个食盒，远远就朝她笑。
“阿鸾姑娘，久等了。“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瓶桃花酿，“这是临安的特产，你尝尝。“
阿鸾拿起块海棠酥，入口即化，甜香里带着奶香。她看着沈岸，忽然想起话本里写的“琴瑟和鸣“，觉得若是能一辈子这样，每日和他一起喝茶吃点心，便是天大的福气。
他们租了艘乌篷船，顺着钱塘河往西湖去。船娘摇着橹，咿呀的水声里，沈岸给她讲着诗里的故事。他说“春风得意马蹄疾“，是金榜题名的畅快；说“玲珑骰子安红豆“，是藏在骨里的相思。阿鸾听不懂诗，却听懂了他语气里的温柔，像春日的阳光，一点点漫进她心里。
“沈公子，“她鼓起勇气，把袖中的丝帕递过去，“这个送你。“
沈岸展开丝帕，鹅黄色的料子上，海棠花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看得出绣了很久。他想起阿鸾说自己守着海棠树长大，忽然明白了这丝帕的意义。
“我会好好收着的。“他把丝帕放进贴身的衣袋，指尖还残留着料子的柔滑，“阿鸾，等我考取功名，就来娶你。“
阿鸾的脸瞬间红透了，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船娘在一旁笑道：“这姑娘脸都红了，沈公子可要说话算数啊。“
沈岸看着阿鸾羞赧的模样，郑重地点头：“自然算数。“他从怀里掏出支笔，又撕下片宣纸，“我把地址写给你，若是我许久未归，你便按着这地址来找我。“
阿鸾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临安府钱塘门内沈府“。她认得这几个字，是沈岸教她的。她把纸片小心翼翼地折好，藏在玉佩旁边的树洞里。
船到湖心亭时，沈岸忽然指着远处的雷峰塔：“听说那塔下压着白娘子，你信吗？“
阿鸾摇摇头：“我不信。若是真心相爱，怎会被塔压住？“她忽然想起自己是花妖，若是沈岸知道了，会不会像世人怕白娘子那样怕她？心里顿时泛起一丝不安。
沈岸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握住她的手：“阿鸾，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信你。“他的手掌很暖，驱散了她心里的寒意。
那天他们待到夕阳西下才回去。沈岸要赶去京城赶考，在码头与她告别。
“等我回来。“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不舍。
“我等你。“阿鸾踮起脚尖，把那块朱红玉佩系回他腰间，“这个你带着，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沈岸上船时，还在不停地回头看她。阿鸾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烟波里，才缓缓转过身。风吹起她鹅黄色的裙裾，像一朵盛开在岸边的迎春花。
她不知道，沈岸在船上对着那方鹅黄色的丝帕看了许久，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他把丝帕贴身藏着，觉得这一路的风尘，都因这丝帕而有了意义。
沈岸走后，阿鸾每日都去码头等。她看着南来北往的船只，盼着有一天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海棠花谢了又开，她守着那棵树，从春等到夏，从秋等到冬，却始终没有等来沈岸的消息。
转眼又是三年。这年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时，阿鸾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信是沈岸的同窗写的，说沈岸在殿试时遭人陷害，被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阿鸾拿着信的手不停地发抖，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都模糊了。她不知道天牢在哪里，不知道如何才能救他，只能抱着那棵海棠树哭了三天三夜。树洞里的玉佩和丝帕，被她摩挲得发亮，却再也盼不回那个说要娶她的人。
雪停的那天，阿鸾做了个决定。她听说妖若想逆天改命，需以千年修为为代价，换一次穿越时空的机会。她只有五十年修为，不够，但她可以献祭自己的本体。
她回到海棠树下，看着满树的枯枝，想起沈岸画里的海棠，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毕生的妖力，注入树干。刹那间，满树的海棠花竟在寒冬里绽放开来，红得像火，艳得像血。
“沈岸，等我。“她轻声说，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红光，融入漫天飞雪里。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腰间那抹鹅黄——那是她留给沈岸的信物，也是她寻他的标记。
第三章错位时空
阿鸾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桃花林里。身上的鹅黄裙裾还在，发髻上的海棠簪却不见了。她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心里顿时慌了——那方丝帕，还有沈岸的地址，都不见了。
“有人吗？“她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她知道这是献祭本体的代价，她的妖力所剩无几，若找不到沈岸，很快就会魂飞魄散。
远处传来马蹄声，阿鸾赶紧躲到桃树后。一个穿青色官服的男子骑马而过，腰间系着块玉佩，朱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沈岸！“阿鸾脱口而出，冲了出去。
那男子勒住马，惊讶地看着她：“姑娘认识我？“
阿鸾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眼间确实有沈岸的影子，却年轻了许多，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你......你是沈岸？“她不确定地问。
男子点头：“正是在下。姑娘是？“
“我是阿鸾啊！“阿鸾喜极而泣，“你不认得我了吗？我们在钱塘的海棠树下见过，你还送了我一支玉簪......“
沈岸皱起眉，显然对她的话毫无印象：“姑娘怕是认错人了。我从未去过钱塘，更不曾见过什么海棠树。“
阿鸾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她看着沈岸腰间的玉佩，明明和她送的那块一模一样，可他怎么会不认得她？
“那你的玉佩......“她指着他的腰。
“这是我家传的信物，“沈岸摸了摸玉佩，“自幼便戴着。“
阿鸾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穿越了时空，却没有回到沈岸被陷害的那一年，而是来到了他更年轻的时候——一个还不认识她的沈岸。
“对不起，“她低下头，泪水忍不住掉下来，“我认错人了。“
沈岸看着她哭得伤心，心里有些不忍：“姑娘若是有难处，可以跟我说。我虽不认识你，却看你面善。“
阿鸾摇摇头：“我没事，多谢公子。“她转身想走，却被沈岸叫住。
“姑娘，你的裙子很漂亮。“沈岸看着她的鹅黄裙裾，忽然笑道，“像我家后院的迎春花。“
阿鸾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他。阳光透过桃花瓣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初见时的模样。她忽然想，就算他不认得她，能这样看着他，也是好的。
“公子要去哪里？“她轻声问。
“去临安赶考，“沈岸勒转马头，“姑娘若是无处可去，不如与我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阿鸾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她想，或许跟着他，总能等到他认识她的那一天。
一路上，沈岸对她很照顾，给她买好吃的点心，给她讲临安的趣事。阿鸾听着，觉得既熟悉又陌生——这些话，他曾经也对她说过，只是那时的他，眼里有她，而现在的他，眼里只有同窗之谊。
到了临安，沈岸把她安置在客栈，自己则去了贡院。阿鸾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忽然想起沈岸写给她的地址：“临安府钱塘门内沈府“。她决定去找找看，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钱塘门内果然有座沈府，朱门高墙，门口挂着“文魁“的匾额。阿鸾刚走到门口，就被家丁拦住了。
“你找谁？“家丁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警惕。
“我找沈岸公子。“阿鸾道。
家丁笑了：“你说的是我家三公子吧？他今日刚中了举人，正在府里设宴呢。“
阿鸾心里一喜，刚要说话，就看见沈岸从府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个穿粉色衣裙的女子，两人言笑晏晏，看起来十分亲密。
“阿鸾？你怎么来了？“沈岸看到她，有些惊讶。
那粉色衣裙的女子好奇地看着她：“岸哥，这位是？“
“是路上认识的一位姑娘，“沈岸介绍道，“阿鸾，这是我表妹，苏婉儿。“
苏婉儿对着阿鸾福了一礼，笑容温婉，眼里却带着审视。
阿鸾看着沈岸腰间的玉佩，又看了看苏婉儿腕上的玉镯，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她知道，这个时空的沈岸，不会娶她了。
“我只是路过，“阿鸾强忍着泪水，“恭喜沈公子高中。“
沈岸看出她脸色不好：“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进来歇歇？“
“不必了，“阿鸾摇摇头，转身就走，“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她没回头，所以没看到沈岸望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也没看到苏婉儿握紧了沈岸的手臂，轻声说：“岸哥，这位姑娘来历不明，你还是少与她来往为好。“
阿鸾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临安的繁华依旧，却没有一处能让她安身。她路过一家首饰铺，看见橱窗里摆着支海棠簪，和沈岸送她的那支一模一样。她摸了摸发髻，想起自己早已没有了那支簪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姑娘，买支簪子吧？“掌柜的是个和善的老者。
阿鸾摇摇头，刚要走，却听见掌柜的自言自语：“说起来，前几日有位沈公子也买了支一模一样的，说要送给心上人呢。“
阿鸾猛地回头：“您说什么？沈公子？“
“是啊，就是新中的举人沈岸公子，“掌柜的笑道，“他说他心上人喜欢海棠，还喜欢穿鹅黄色的裙子呢。“
阿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原来，这个时空的他，心里还是有个穿鹅黄裙子、喜欢海棠的姑娘，只是那个姑娘，不是她。
她走出首饰铺，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很累。她的妖力快要耗尽了，身体越来越透明。她知道，自己快要消失了。
她最后去了钱塘，回到那棵海棠树下。树还在，只是枝繁叶茂，再也开不出寒冬里的花。她靠在树干上，想起初见时的沈岸，想起他说过的“等我回来“，想起自己献祭本体时的决绝。
原来，有些错过，是命中注定。
她的身体渐渐化作光点，飘散在风中。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沈岸从桥上走来，穿着褐衣，系着朱红玉佩，对着她笑：“阿鸾姑娘，我回来了。“
她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光点散去，只留下鹅黄色的裙角，落在海棠树下，像一片被遗忘的春光。
第四章轮回之约
百年光阴，对人间来说是沧海桑田，对轮回中的魂魄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沈岸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雅致的书房里，窗外是成片的海棠树，开得如火如荼。
“公子，该去给老爷请安了。“书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岸起身，看着铜镜里陌生的脸——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穿好衣服，跟着书童往正房去。路过花园时，看见个穿鹅黄色衣裙的丫鬟正在浇花，背影纤细，发髻上插着支海棠簪。
沈岸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想看清那丫鬟的脸。
丫鬟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水壶。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看见沈岸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公子？“
沈岸看着她的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丫鬟，可她的眉眼，她的神态，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认识。
“你叫什么名字？“他声音有些发紧。
“我叫阿鸾。“丫鬟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
“阿鸾......“沈岸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口像是被暖流涌过，“你这簪子，很好看。“
阿鸾摸了摸发髻上的海棠簪：“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沈岸看着那支簪子，忽然想起一个模糊的梦境——梦里有个穿褐衣的男子，把一支海棠簪插在女子的发髻上，背景是钱塘的春水，柳丝依依。
“你喜欢海棠花？“他问。
“嗯，“阿鸾点点头，“我从小就喜欢，觉得它们开得热烈。“
沈岸笑了，他忽然想起来了，他确实见过这个姑娘，在无数个轮回的梦境里。她总是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站在海棠树下，对着他笑。
“以后，你就来我书房伺候吧。“他说，“帮我研墨铺纸。“
阿鸾惊讶地抬起头，随即福了一礼：“是，公子。“
从那以后，阿鸾成了沈岸书房里的常客。她研墨时很认真，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沈岸常常看着她的侧脸发呆，手里的笔久久不动。
“公子，您怎么了？“阿鸾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更红了。
“没什么，“沈岸回过神，掩饰地咳嗽了一声，“我在想，这海棠花快谢了，该换些新的来。“
阿鸾笑着说：“公子若是喜欢，我去后院摘些来，插在瓶里好看。“
沈岸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渐渐被填满了。他开始给她讲书里的故事，讲钱塘的繁华，讲临安的烟雨。阿鸾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些天真的问题，逗得沈岸哈哈大笑。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阿鸾了。她不在身边时，他会觉得心烦意乱；她在身边时，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他也觉得安心。他知道自己对这个丫鬟动了心，可他是沈家的公子，她只是个下人，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一日，沈岸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方鹅黄色的丝帕，上面绣着几枝海棠，针脚细密，像是女子亲手绣的。
“这是谁的？“他拿着丝帕，心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书童凑过来看了看：“这是前几日收拾老夫人遗物时发现的，说是很多年前一位故人送的，一直没舍得扔。“
沈岸抚摸着丝帕上的海棠花，忽然想起阿鸾说过，她娘留给她一支海棠簪。他把丝帕放进袖中，决定去找阿鸾问个明白。
他在花园里找到了阿鸾，她正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片花瓣，若有所思。
“阿鸾。“沈岸走过去，把丝帕递给她，“你看这个。“
阿鸾看到丝帕，眼睛瞬间睁大了，手不停地发抖：“这......这是我的！“
“你的？“沈岸惊讶道。
“是我绣的，“阿鸾的眼泪掉了下来，“很多年前，我送给了一个人，他说会好好收着的......“
沈岸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终于明白了，那些模糊的梦境，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都不是错觉。他们真的认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曾深深相爱。
“阿鸾，“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我想起来了，是我，我回来了。“
阿鸾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沈岸？“
“是我，“沈岸点头，泪水也忍不住掉下来，“对不起，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要把错过的百年光阴都补回来。海棠花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迟来的春雨，温柔地滋润着两颗饱经沧桑的心。
沈岸决定娶阿鸾。他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要给她一个名分。父母骂他疯了，说他不该为了一个丫鬟毁了自己的前程。可沈岸不在乎，他知道，若是错过了阿鸾，他会后悔一辈子。
婚礼定在三月，正是海棠花开得最盛的时候。阿鸾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的海棠簪换成了凤冠，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沈岸穿着喜服，看着她，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不及她眼底的笑意。
拜堂时，沈岸忽然想起那个锦盒里的丝帕，想起阿鸾说过的化蝶的故事。他知道，不管经历多少轮回，不管跨越多少时空，他们终究会找到彼此。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轻声说，握紧了阿鸾的手。
阿鸾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泪光，却笑得无比灿烂：“嗯。“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开，开得热烈而执着，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跨越百年的约定，一个关于爱与等待的传说。
第五章不是来处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沈岸放弃了科举，专心打理家里的产业，阿鸾则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常常坐在海棠树下喝茶，沈岸给她讲他记得的零星片段，阿鸾则给他讲她穿越时空的经历。
“我总觉得，我们能再相遇，是老天垂怜。“阿鸾靠在沈岸肩上，看着飘落的海棠花瓣。
沈岸握紧她的手：“不是老天垂怜，是我们心里都有彼此，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阿鸾笑了，眼里的笑意像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可好景不长，这年秋天，沈岸忽然得了急病，卧床不起。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只说是积劳成疾，药石罔效。
阿鸾守在沈岸床边，日夜不眠。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这是她献祭本体的代价，她的存在，会折损沈岸的阳寿。
“阿鸾，“沈岸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别难过，能和你做一世夫妻，我已经很满足了。“
“不，你不能走！“阿鸾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我不准你走！“
她想起自己是花妖，或许还有办法。她咬破指尖，将仅存的一丝妖力渡入沈岸体内。沈岸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阿鸾，别这样，“沈岸虚弱地说，“你会消失的。“
“我不怕，“阿鸾摇摇头，眼泪不停地掉，“只要能让你活着，我什么都愿意。“
沈岸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和不舍。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还记得那方丝帕吗？“他轻声说，“等我走了，你就把它烧了，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阿鸾哭着摇头：“我忘不了，就算轮回百次，我也忘不了你。“
沈岸笑了，笑得很温柔：“那我们就约定，下辈子，在钱塘的海棠树下见。我还穿褐衣，系朱红玉佩，你还穿鹅黄裙，戴海棠簪，好不好？“
“好。“阿鸾哽咽着点头，“我们不见不散。“
沈岸的手渐渐变冷，眼睛缓缓闭上。阿鸾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海棠花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哀悼。
沈岸下葬后，阿鸾把那方丝帕和他的朱红玉佩一起埋在了海棠树下。她知道，他们的约定，不会落空。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像风中的柳絮，随时会消散。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想起他们初遇时的场景，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沈岸，我等你。“
她的身体化作点点红光，融入海棠花中。那一年的冬天，沈府的海棠树开了满树的花，红得像火，艳得像血，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又是百年。
钱塘的三月，海棠花开得正盛。一个穿褐衣的年轻书生站在海棠树下，看着满树的繁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腰间系着块朱红玉佩，是祖传的信物。他总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人，一个穿鹅黄色裙子、戴海棠簪的姑娘。
“公子，您在看什么？“书童好奇地问。
书生摇摇头，目光掠过树下的泥土，像是在寻找什么。他忽然看到泥土里露出一角鹅黄色的料子，像是块丝帕的边角。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丝帕挖出来。丝帕已经有些腐烂，上面的海棠花却依旧清晰，针脚细密，看得出绣了很久。
“阿鸾......“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像是错过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了。
远处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一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姑娘走过来，发髻上插着支海棠簪，笑靥如花。
书生看着她，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姑娘也看到了他，对着他甜甜一笑，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书生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握着那方腐烂的丝帕，看着姑娘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自己错过了她，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时空里，在某个他回不去的过去里。
风吹过海棠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叹息。
原来，有些爱，注定要在轮回中错过；有些人，注定要在时空里失散。不是来处来，亦非去处去，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擦肩而过，留下一生的遗憾。
而那棵海棠树，还在年复一年地开花，开得热烈而执着，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约定，一个关于爱与错过的传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