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哗啦，敲打着新铺的黛瓦。
庙门口骤然撞入的冷风，卷着湿气，吹得几盏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光影在重新粉刷过的白墙上乱舞。
神台上的泥塑城隍像纹丝不动，内里郝仁的魂体却是一哆嗦，指尖那滴跟他较劲了半天、眼看就要乖乖听话滚回天花板漏眼的水珠，噗地一声，到底还是不负众望地精准着陆，砸在泥塑雕像冰凉的鼻尖上。
“……”郝仁默默收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控水神力。
罢了，术业有专攻，补漏这活儿，还是得找王老栓。
他意念一转，目光投向门口。
门槛边的风雨里，那团湿透的小小白影在烛火摇曳中微微抽搐。
不是人。
是一只狐狸。
通体雪白，即便被冰冷的雨水浸透，沾满泥污，依然能看出皮毛原本的纯净色泽。
体型不大，看起来有些纤弱，此刻却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蜷伏在地，细长的四肢在青石板上徒劳地挣动着，划出几道浑浊的水痕。
一条蓬松的、本该是大尾巴的位置，软塌塌地垂着，末端焦黑一片，毛发被灼掉大半，露出底下粉嫩带血丝的皮肉，伤口深可见骨，边缘还隐隐散发着焦糊味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令郝仁魂体都本能地产生排斥感的邪异能量。
最刺眼的，是它口中死死叼着的那个东西。
一个婴孩拳头大小、鲜红欲滴的果子，被雨水淋得湿透，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果子的表皮裂开了一道小口，正慢慢渗出一种奇异透明的汁液，香气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竟能稍稍驱散庙外风雨的湿冷。
这果子……不普通！
郝仁下意识地动了动鼻子（意念动了动），《易仙经》自发运转，对那果子的灵性产生了一丝渴求的反馈。
白狐猛地扬起小小的头颅！
那双眼睛！
像是用最上等的墨色水晶精心雕琢镶嵌而成，深邃、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但此刻，这双水晶般的眸子里却盛满了冰冷的雨水，痛楚如蛛网般在瞳孔深处裂开，挣扎着、颤抖着，想要对抗某种正在蔓延的黑暗。
然而，在那极致的痛楚和濒临崩溃的迷蒙之上，却硬生生燃起了一簇极其固执、极其隐晦的光，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跳动的那一点火星。
那光越过摇曳的灯影，越过供桌上堆积的牲礼，越过庙内几个因为惊吓而呆滞、尚未反应过来的信徒，死死地、孤注一掷地锁定了神台之上的那尊泥塑！
无声。
但那眼神里的挣扎、祈求，混合着口中那颗鲜红果子倔强不松的执着，却比任何言语更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救救我！
“嘶……”郝仁心念微动。
刚入地仙境界的神念让他捕捉到了那丝隐晦的“妖气”，很纯净，却被那股盘踞在焦尾伤口上的邪异能量侵蚀着，岌岌可危。
而那果子散发的灵性，似乎在竭力对抗那邪气，为这小小的生灵吊着一口气。
“妖……妖怪！”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个香客，脸色煞白地倒退两步，指着地上的白狐失声惊叫。
“城隍爷面前……妖……妖邪敢闯进来？！”另一个老人声音发颤，试图拿起旁边一根撑门栓的短棍壮胆，手却抖得厉害。
“伤成那样……怕不是被什么除妖的道士打了吧？”
庙内瞬间弥漫开一股惊惧和狐疑的气息，原本还算安谧的气氛荡然无存。
地上的白狐似乎被人们的惊恐刺激到，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痛苦又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呜，试图站起来。
哗啦！
它口一松，那颗红色的果子掉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滚了几圈，透明的汁液和着雨水，迅速洇开一小片水渍。
白狐挣扎得更厉害，但前肢一软，小脑袋竟咚的一声撞在地上，彻底晕厥了过去。
只剩那小小的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蓬松焦尾的伤口触目惊心，成了恐惧和惊疑的源头。
“快！把它丢出去！”
“别让它污了城隍爷爷的地方！”
几个胆大的信徒开始往前凑。
就在此刻——
嗡！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威压，如同水波般自神台上无声荡开！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几人，骤然感到肩上像压了一块无形巨石，体内血液流动都慢了几分，所有动作僵在原地。
油灯的火苗瞬间稳如磐石，光晕凝固。
众人惊愕地抬头，看向神台。
那尊一直沉寂的泥塑城隍像，低垂的眼睑似乎抬起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缝隙？
缝隙中有温润的金光缓缓流淌而出，如实质般落在地上昏迷的白狐身上。
金光没有之前斩龙时的煌煌不可逼视，反而带着一种熨帖的暖意。
它像轻柔的暖水，包裹住白狐湿透蜷缩的身躯，尤其是裹向那条焦黑可怖的尾巴末端。
嗤嗤嗤——！
微弱的、令人牙酸的消融声响起！金光与那股盘踞在伤口上的漆黑邪异能量激烈碰撞！
那黑气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寒冰，疯狂地扭曲、尖叫着试图抵抗，但在功德金光的绝对净化力量面前，挣扎迅速变得无力，最终化作一缕极淡极淡、带着腥甜气息的青烟，被金光彻底湮灭！
同时，白狐尾巴焦黑的血肉边缘，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恶化，甚至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生机开始萌发。
做完这一切，金光便缓缓敛去。
庙内死寂。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只依旧昏迷、但气息明显平稳了许多、尾巴伤口也不再有邪气外溢的白狐，再看看神台上那尊再次垂下眼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泥塑城隍。
刚才那金光……是城隍爷出手了？
在救……这只妖狐？
一时间，惊疑、不解、迷茫……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庙内无声弥漫。城隍爷不是斩妖除魔的吗？怎么会救一只妖怪？
一个清朗平和、带着刚睡醒般淡淡慵懒、却又隐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庙内每个信徒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因果纠缠，其情可悯。”
简单的八个字，如同暮鼓晨钟，敲散了众人心头的疑云。
再看向那晕厥在地、孱弱可怜的小兽时，目光中的惊惧和排斥不自觉地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城隍爷出手必有深意的敬畏。
“是……是！”一个信徒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是。
“把它挪到墙角避风处吧，”那声音继续吩咐，“寻些干草软布，莫要碰它伤口。那颗果子……也拾起来放好。”
几个信徒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白狐捧起，用干净的软布吸干些雨水，动作轻柔地放在靠里墙角一堆刚清理出来的干草上。
那颗红色的果子也被拾起，放在软布旁。
果子被雨水冲刷过的表皮依旧鲜红，裂开的小口处，那股透明的汁液依旧在散发清甜香气，萦绕不散。
处理完这一切，庙内的气氛重新归于一种奇异的宁静，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信徒们跪拜行礼后，便都默默退出去了，不敢多问。
只留下墙角那堆干草上蜷缩的白色小团，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细微地起伏呼吸。
那颗红果，像一滴血色的泪珠，静静躺在旁边。
夜深。
庙门紧闭，风雨声被隔绝在外，庙内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轻响。
郝仁的魂体从泥胎里飘了出来，悬在半空，看着墙角那团小小的白影。
没了信徒，他那点刚突破的境界带来的新鲜感还没过，正好研究研究。
“啧啧，妖？长尾巴的狐狸精？”郝仁飘到近前，绕着白狐虚浮地“踱步”。
生前也写过不少奇幻小说，什么九尾狐，什么狐仙报恩……设定一堆堆，第一次见活的。
他好奇地伸出手指（魂体状态），想去戳戳那湿漉漉的皮毛。
指尖金光一闪。
“嗷！”白狐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从昏迷中惊醒，身体弹跳起来！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瞬间睁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被侵犯的巨大惊骇和如同野狼护崽般穷途末路的疯狂凶戾！
它看也不看是什么东西，本能地对着郝仁魂体方向张口就咬！
咔！
当然咬了个空。尖利的牙齿在空气中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一人一鬼（一仙？一妖？）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
白狐显然处于极度应激状态，弓着背，全身炸毛，那条受了重创的尾巴无法竖起，依旧拖着，但残存的几绺白色绒毛根根直竖，喉咙里发出低沉急促的威胁咆哮，试图攻击面前的“威胁”。
“喂喂喂！”郝仁赶紧后退两步，摊开（虚的）双手示意自己无害，“是我！看清楚了！刚才替你驱邪那位！”
白狐那凶戾的兽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半透明、散发着让她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又莫名亲近的庞然金光的人形（或者说神形），剧烈的情绪冲突几乎让它再次晕厥。
它认识这气息！就是这温暖的、净化了那蚀骨痛楚的金光！
但本能驱使着它对一切强大的未知保持最大的警惕。
“别紧张，小家伙，”郝仁尽量让自己的意念传递出平和的感觉，“我没恶意。就是你刚才叼来的那小果子挺香，我闻着饿了。还有，你那尾巴……再不处理下，怕是要烂掉哦。”
他指了指放在干草旁边那颗红色的果子。
提到果子，白狐狂乱的眸子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凶戾之色稍褪，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颗鲜红的果子，似乎确认它还在，紧绷的身体才极其细微地松懈了一丝丝。
但看向郝仁时，依旧充满了不信任的防备和深深的疲惫。
郝仁叹了口气：
“行吧，先给你治伤。你这副德行也走不出我的地盘。”
他再次伸出指尖，一缕比刚才更精纯、更温和的功德金光流淌出来，如同探针，又带着生命本源滋养的力量，缓缓覆盖向那焦黑的伤口。
“呜……”白狐痛苦地缩了一下，却没有再嘶吼攻击。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金光虽蕴含无上威能，却只针对伤口深处残余的细微邪力，对它的妖力非但没有压制，反而在极其缓慢地修复那断裂生机的根基。
纯粹的、不带杂质的生之力量涌入，让它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叹息。
眼中的敌意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深的委屈。
它小小的身体不再颤抖，慢慢重新趴伏在干草上，闭上了眼睛，只是长长的睫毛还在一颤一颤。
郝仁专注地用金光梳理着它尾巴受损的经络，小心翼翼地滋养着那点残存的生机。
随着伤势的缓慢好转，他能感觉到，一缕极其微弱、同样纯净却带着妖灵特有灵动的气息（妖元力？）从白狐身体里飘出，被自己魂体内流淌的功德金光无意识地牵引、吸纳，随即又有一缕细微却精纯无比的灵元（香火结合功德转化后的力量），从自身反馈回去，融入白狐体内。
一个极其微弱的、介于虚幻与实体之间的淡白色光点，在白狐心口位置轻轻闪烁了一下。
郝仁一怔。《易仙经》中关于“引渡”、“点化”的法门碎片瞬间涌入脑海。
白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看向郝仁，墨玉般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和无措。
那反馈回的灵元，对它受损的根基有极大裨益！
它几乎本能地就想主动吸纳更多，但又带着一丝对强大力量的敬畏。
“有点意思……”郝仁若有所思地收回了手指。
他飘到那颗红色的果子旁，虚捏起一丝果子上散发的奇异灵性（没有实体，只能意念引动）。
那缕透明的灵性汁液顺着他的意念牵引，丝丝缕缕融入他的功德金光中。
瞬间，一股清冽甘甜、生机勃勃的气息在他魂体中炸开！
这感觉……比他之前用地仙神力粗浅炼化黄金时得到的灵力反馈要精纯百倍！
甚至对他地仙境界的魂体巩固都有一丝微弱的好处！
“好东西啊！”郝仁眼睛都亮了（意念发光），对着墙角那正紧张兮兮看着他的小白狐挤眉弄眼（意念挤眉弄眼），“小狐狸，打个商量？这果子归我，你这点小伤，包在我身上！还包治好你根基！怎么样？”他像个诱骗小孩的怪叔叔。
白狐歪了歪脑袋，小小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这城隍爷怎么有点不像正经神仙？）和警惕（他还想要我的果子？）。
“不乐意？”郝仁变本加厉，“我可是公职神祇，明码标价！给你治伤，收点医药费怎么了？不然下次受伤再没这种好事了哦？”他用那果子晃了晃（意念晃动）。
白狐似乎艰难地思考着。
它看看自己那条被处理过，确实没再恶化、甚至开始微痒恢复的尾巴，再看看那颗对它无比重要的果子。
小爪子刨了刨干草。
最终，似乎屈服于现实（打不过，还得求人家治伤），也似乎被那诱惑的灵元反馈勾动。
它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小脑袋，又呜咽了一声，眼睛看向墙角阴影处自己藏着的某个地方。
郝仁“看”过去，一堆干草下，赫然还有两颗一模一样的鲜红果子！
“好家伙！存货不少啊！”郝仁眉开眼笑（意念都雀跃了），“成交！”
他果断地意念一引，将散溢出来的果实灵性吸取过来，同时一道更雄浑的功德金光再次渡入白狐体内，一边滋养伤势，一边尝试着引动《易仙经》中粗浅的点化法门，与白狐体内那微弱纯净的妖力进行更深层次的交互。
不知过了多久。
那处焦黑断裂的尾巴末梢，断裂的筋骨正缓慢续接，坏死的皮肉被新生的粉嫩组织取代。
虽然新的绒毛还不见踪影，但生机蓬勃的淡金色纹理，已经取代了狰狞的黑色。
白狐的呼吸彻底平稳悠长，陷入了深沉的修复性沉睡。嘴角似乎还微微上翘了一点。
郝仁则看着那被他吸掉一小半灵性、光华黯淡了不少的三颗红果子（一颗裂口大，两颗小的），一脸满足。
“嗯，这买卖不亏。”他打了个饱嗝（意念饱嗝），感觉魂体稳固度又前进了一步。功德金光……似乎又少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边角？
他飘回神台，刚要缩回泥胎享受这劳动成果（顺来的灵性），余光瞥见墙角那个蜷缩的小白团。
庙外风雨依旧。
郝仁顿了顿，泥塑的手指（意念动了动）。
墙角，一堆破旧的、垫神像底座剩下的、还算干净的黄布帘子，像被无形的手抓起，轻轻飘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盖在了白狐小小的身躯上。
“睡吧。”一声极低的、在风雨中微不可闻的叹息，只响在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