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殿深处,静室如古井无波。
星辰金雕琢的云床上,郝仁赤脚翘着二郎腿,人字拖上镶嵌的宝石在穹顶明珠幽光下折射出慵懒的光晕。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意念呼吸),仿佛沉入最深沉的酣眠。
然而,静室之外,整个大乾国,乃至这片异世界的天地,却因他而暗流汹涌。
神君殿的香火鼎盛到了极致。
每日涌入的信徒如潮水,虔诚的叩拜声汇成连绵不绝的嗡鸣,如同最宏大的背景音。
海量的香火愿力,如同被无形漏斗牵引,跨越空间,源源不断地汇入静室,注入郝仁那如同琉璃赤金般凝练的魂体之中。
功德金光在魂体深处奔流,粘稠如融化的太阳核心,每一次流转都带着撼动虚空的沉重感。
那层通往更高境界的无形壁垒——准圣的门槛,在如此磅礴力量的日夜冲刷下,早已布满细密的裂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郝仁躺着。
躺着吸纳香火。
躺着运转《易仙经》。
躺着……冲击准圣。
他甚至连翻身的频率都降低了。
云床柔软,神君袍服当枕头正合适。
璃月依旧每日精心照料着玉池中的“小石头”。
那团山神残魂的光晕在精纯香火结晶的滋养下,越发凝实温润,如同一颗真正的、蕴含着大地脉动的黄色宝珠。
偶尔,它会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意念波动,带着依赖和孺慕,蹭蹭璃月伸入池中的指尖。
“小石头今天很乖哦。”璃月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额间朱砂印记流转着柔和的神光。
她已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小狐狸,举手投足间带着神官特有的沉静气度,体内那点微弱的神元在神君殿浓郁香火和郝仁偶尔点拨下,也日益壮大。
她偶尔会抬头看向云床上的郝仁。
那尊躺着的神祇,气息沉凝如山岳,又缥缈如星云。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无尽时空。
她看不透,也不敢多看。
只是每次靠近,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威压在弥漫,如同沉睡的巨龙。
时间在神君殿的香火缭绕中悄然流逝。
郝仁魂体内,那奔流的功德金光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嗡——!
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来自宇宙初开的宏大嗡鸣,在他魂体最深处炸响!
并非惊天动地的爆发。
而是一种……水满自溢的圆满。
如同江河奔流入海,再无阻滞。
那布满裂纹的准圣壁垒,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浩瀚如星海的功德金光骤然平息!
不再奔流,而是化作一片无垠的、平静的、却蕴含着开天辟地伟力的金色海洋!
魂体不再是琉璃赤金,而是化为一种近乎虚无、却又真实存在的“道”之载体!
一种凌驾于法则之上、近乎不灭不朽的玄奥气息,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准圣!
成了!
郝仁甚至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阻碍,就像睡醒一觉,自然而然就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依旧躺着。
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床有点硬了。”他意念里咕哝了一句,下意识地扭了扭腰(意念扭动),让云床更贴合他的“睡姿”。
就在郝仁成就准圣的刹那!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神君殿,也非来自大乾国。
而是来自……更高!更远!更不可测的所在!
神君殿上空,那原本因郝仁突破大罗而汇聚、尚未完全散去的金色祥云,骤然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恢弘到令天地失色的意志强行驱散!
不是驱散!
是取代!
整个天空,瞬间变得……透明!
不!是虚无!
仿佛一层无形的幕布被揭开,露出了其后……那深邃、冰冷、却又蕴含着无尽造化玄机的……本源!
那是天!
是道!
是这方异世界运转的终极意志!
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此刻,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态,将目光(或者说意志)……投注在了青阳山巅,那座金碧辉煌的神君殿深处!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的宏大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笼罩了整个神君殿!
殿内所有生灵,无论是虔诚叩拜的信徒,还是忙碌的庙祝,甚至那些被点化的小妖,都在这一刻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
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绝对零度的冰原之上!
恐惧!渺小!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下去!
璃月手中的玉勺啪嗒一声掉在玉池边,她脸色煞白,额间朱砂印记疯狂闪烁,娇躯不受控制地颤抖,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
玉池中的“小石头”更是瞬间光芒黯淡,缩成一团,传递出极致的恐惧!
整个神君殿,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缭绕的香火烟气都凝固了!
云床上。
郝仁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由深海夜明珠镶嵌的眸子,此刻不再是温润的光泽,而是化作了两轮……燃烧的、纯粹由功德金光构成的……微型太阳!
金光刺破静室的幽暗,带着一种洞穿万古、漠视一切的平静。
他缓缓坐起身。
人字拖踩在冰冷的青玉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抬头。
目光穿透神君殿重重金顶,穿透那虚无透明的“天幕”,直视那降临的、恢弘的世界意志!
没有敬畏。
没有惶恐。
只有一种……被打扰了清梦的……不爽?
“看够了没?”郝仁的声音直接在虚无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无视了空间距离,响彻在那恢弘意志的核心,“吵到我睡觉了。”
那笼罩天地的意志似乎……凝滞了一瞬。
仿佛从未遇到过如此……“无礼”的回应。
下一刻。
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的意念洪流汹涌而来!
不再是审视,而是更深入的探究!
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试图解析郝仁这尊“异数”存在的本质!
郝仁眉头微皱(意念皱眉)。
他讨厌被当标本研究。
尤其讨厌睡觉被打扰。
他抬起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力爆发。
只是对着那虚无的“天幕”,对着那降临的世界意志,轻轻……挥了挥。
如同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嗡——!
他魂体内,那片刚刚成就准圣、平静无垠的功德金海,骤然掀起一丝微澜!
一缕微不可查、却蕴含着无上“道”韵的功德金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这缕金光细若游丝,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的法则之力!
它无视了空间,无视了世界意志的阻隔,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恢弘意志最核心的“感知”节点上!
没有碰撞。
没有爆炸。
那降临的世界意志,如同被戳中了最敏感的神经,猛地一颤!
随即,那股笼罩天地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了!
退得干干净净!
天空重新恢复蔚蓝,金色的祥云再次浮现(虽然稀薄了不少)。
阳光洒落,温暖重回大地。
神君殿内,所有生灵都感觉身上一轻,那股恐怖的压迫感消失无踪,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璃月瘫坐在玉池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墨玉眸子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的敬畏。
她看向云床方向,只看到郝仁已经重新躺了回去,甚至还把神君袍服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肚子(意念盖住),仿佛刚才只是翻了个身。
世界意志退去了。
但……并未结束。
就在郝仁重新躺下,准备继续补觉的瞬间。
那刚刚恢复平静的蔚蓝天空,再次……裂开了!
不是被意志撕裂。
而是……一种自发的、带着某种“嘉许”和“馈赠”意味的……开启!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色彩的……桥!
它横贯天际,一端连接着青阳山巅神君殿,另一端则延伸向无尽遥远的、连郝仁准圣神念都无法触及的深邃虚空!
桥身并非实体,而是由最纯粹的、蕴含着世界本源气息的功德金光凝聚而成!
金光流淌,如同液态的星河,其中更有无数玄奥的大道符文生灭沉浮!
一种比之前世界意志降临更加古老、更加神圣、更加浩瀚的气息弥漫开来!
功德金桥!
异世界天道意志,在郝仁那“无礼”的一指之后,非但没有降下惩罚,反而……主动降下了代表最高认可与馈赠的功德金桥!
这金桥,是通行证!是钥匙!是通往更高维度、接触世界本源的捷径!更是海量世界本源的直接馈赠!
只要踏上此桥,便能直抵天道核心,获取难以想象的造化!
这是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甚至为之癫狂的终极机缘!
神君殿内外,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是震撼到极致的死寂。
所有目睹这横贯天际、散发着无上道韵的金桥的生灵,无论修为高低,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神迹!真正的神迹!
天道亲自为神君铺就的通天之路!
无数信徒激动得热泪盈眶,叩首如捣蒜。
璃月呆呆地望着天空,墨玉眸子被金桥的光芒映照得流光溢彩,心神摇曳。
“小石头”在玉池中不安地滚动着光晕。
云床上。
郝仁……终于又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青玉地上,人字拖发出啪嗒轻响。
他抬头,看着那横贯天际、散发着诱人道韵的功德金桥。
金光映照着他那张由赤金铸造、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神像脸。
他看了几秒。
然后。
在所有人(神、妖)屏息凝神、期待他踏上金桥、直抵天道的目光注视下。
郝仁抬起手。
不是迈步。
而是……对着那恢弘神圣的功德金桥……
招了招手。
如同招呼一辆……出租车?
嗡!
那横贯天际、流淌着大道符文的功德金桥,猛地……弯曲了!
它的一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抓住,硬生生地从遥远的虚空尽头……扯了下来!
金光流淌,道韵轰鸣!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目光中!
那代表天道最高馈赠的功德金桥,如同一条被驯服的金色巨蟒,温顺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弯下了它高贵的桥身!
它的末端,精准无比地……
搭在了……
神君殿静室门口……
那三级青玉台阶之下。
高度,正好与郝仁云床的床沿……齐平。
郝仁满意地点点头(意念点头)。
然后。
他重新躺回云床。
翻了个身。
背对着门口那金光璀璨、道韵流淌的功德金桥。
“太远了,懒得走。”他的意念带着浓浓的睡意,在寂静的静室中回荡,“桥……你自己过来吧。”
功德金桥:“……”
金光微微荡漾,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最终,它只能安静地、温顺地匍匐在静室门口,流淌着神圣的光辉,等待着……床上那位大爷睡醒。
静室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郝仁均匀的(意念)呼吸声,和门口功德金桥流淌金光发出的细微嗡鸣。
璃月张着小嘴,看着门口那触手可及、却又被神君弃如敝履的功德金桥,再看看云床上背对金桥、睡得正香的郝仁。
她默默地、默默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玉勺。
算了。
还是喂小石头吧。
神君的世界……她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