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香火气,混杂着干草和新漆的味道,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浮沉。
璃月穿着一双朴素的布鞋,笨拙却极其认真地将最后一把沾着昨夜风雨湿气的干草抱起,踩过被晨光洗亮的新铺青石板,朝着庙外走去。
裙摆拂过门槛,带起细微的风。
阳光照在她脸上,苍白褪去,只留下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静,墨玉眼眸深处那一抹血红的疯狂散尽了,重新凝成如水般的清亮,只是更深邃,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钝痛。
郝仁窝在泥胎里,满意地清点着“战利品”。
璃月乖乖献上的两颗红果(一颗压扁),被他用地仙特有的“意念榨取法”,将最后一点清冽灵性咂摸得干干净净。
魂体像是被清泉涤荡过一遍,稳固充盈,连带着看那双蓝色人字拖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嗯,不错,比啃黄金强。”他意念咂咂嘴,“虽然量少点……嗯?”
就在最后一缕灵性彻底炼化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莫名牵引感的意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浩瀚的功德金光深处,极其突兀地荡开一圈涟漪!
那感觉稍纵即逝,微弱到若非他境界已稳,几乎难以察觉。
像是什么东西在遥远的角落,发出了濒死的、带着最后一丝执念的哀鸣。
“什么东西?”郝仁警觉地调动起地仙神念。
那缕牵引感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存在过。
“城隍爷……”璃月清泉般的声音在门槛边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郝仁分出一缕意念瞥去。
少女抱着空空的双手,站在晨光里,额间那点朱砂印记在阳光下如血珠般明艳。
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院角供桌上堆积如小山、正在吸引苍蝇的鸡鸭鱼肉。
“那些……快坏了。”
郝仁:“……”
这确实是老大难问题。
刚入地仙,精细控物术没练好,保鲜神咒更是没影儿,总不能眼看着这些虔诚供奉变成臭鱼烂虾吧?有碍神观。
“哼,”他意念冷哼一声,泥塑的脑袋微微抬起一点角度(这是他表达不满的方式),“这点小事还要本城隍操心?”
璃月垂下眼帘:
“璃月愚钝……但刚……刚好像……”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尖,似乎在努力捕捉某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郝仁灌注给她的那点粗浅神道运行法门在她体内自发流转,额间朱砂隐有微光。
“……感到一丝……极微弱的哀怨……从……西南方向来?”
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手指下意识地指向远处起伏的莽莽山林。
西南?吉余山?
郝仁心头微动。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意念牵引,似乎……也是那边?
没等他细想,庙门外骤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慌乱急促的呼喊!
“城隍爷!城隍爷!”
十几条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庙院!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身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和……道道未干的、凝固着暗褐色血迹的新旧伤痕!
领头的是个断了一条胳膊、只用破布草草扎住断口的老汉,他扑倒在神台前的空地上,嘶哑的哭喊声带着山民特有的土音和绝望:
“求城隍爷做主!救救我们吉余村啊!山神爷爷……山神爷爷他……他发疯了!!”
哗啦!
庙内庙外围观的香客瞬间炸了锅!
“山神疯了?”
“吉余村?那不是杞县山里的老寨子吗?一直太平啊!”
“天呐!怪不得几个月都没见吉余村的人下山换盐巴!”
郝仁泥塑的眼缝中,金光流转,神念瞬间扫过那十几个狼狈的山民。
伤,是新的。血,未凉透。恐惧……深入骨髓!
断臂老汉眼底深处,除了痛苦,更沉淀着一种仿佛目睹了超越凡俗理解的、最可怖景象的呆滞。
“细细说来。”威严的声音在众人脑中响起,压下所有嘈杂。
那断臂老汉,叫赵石头,浑身颤抖如筛糠,口齿不清地诉说着,旁边几个年轻的汉子红着眼睛补充。
“……山神爷爷……以前是多好的神灵啊……保佑我们风调雨顺,进山打猎也从不空手……”
“……可……可上个月月圆后……就变了!”一个年轻汉子声音都在抖,“它……它突然传下神谕,说山间宝地动了龙脉,要……要选一对童男童女献祭,否则整个村子都要……都要埋进地底!”
“我们……我们不敢信啊!山神爷爷怎么会……”赵石头老泪纵横,断臂处因为激动而渗出血水,染红了破布,“可……可那天晚上,村里养了好几年的老黄牛,莫名其妙……碎成了……碎成了无数块!就……就在牛圈里!”
“陈跛子家……一家四口!全没了!就在院子里……变成了……碎肉!”另一个汉子说到此处,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干呕起来,脸上毫无人色,“还有……还有王家婆娘,在地里刨红薯……刨着刨着……地……地裂开了,她就……就这么掉了下去!连……连喊都没喊出来!”
“是山神爷爷!肯定是它!”赵石头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刻骨的恐惧,“后来……后来不献祭不行了!张家那小闺女……被她爹娘亲手……呜……可……可那混账东西!吃了祭品!地也震了!村子塌了一半!它……它又传下神谕……要……要活人!每三天送一个活人到老槐树下去!不然……不然就把剩下的人一个个碾碎!”
“……我们实在受不了了……昨晚……昨晚有人试图逃下山……”赵石头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声音绝望到了极致,“被……被石头追着砸,砸死了三个……王二小就……就在我面前……碎成……”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嗬嗬作响,如同破旧的风箱。浓重的血腥味和新翻泥土的腥气弥漫开来。
庙内一片死寂。
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想象着那深山老林里上演的无声恐怖剧,香火烟雾都似乎凝滞了。
璃月站在门边,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地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山神爷爷?护佑一方的温和神灵?变成……如此噬人的怪物?
她额间那点朱砂印记微微发烫,体内那一点神元不受控制地悸动着,仿佛也在恐惧那诉说中无形的恐怖。
郝仁泥塑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也做不出),但赵石头话语里提及的“山间宝地龙脉”、“无形碾压”、“莫名地裂”……与他之前感知到的那缕濒死哀鸣、以及璃月莫名感到的西南方向哀怨,隐隐契合。
一股冰冷的怒气,如同无声的风暴,开始在他功德金光的深处蕴积。
“山神?”他意念冷笑,声音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山神,不吃活人。更不会用碎尸烂肉来恐吓。”
泥塑手指(意念)微抬,一缕温润的功德金光瞬间降临,覆盖在赵石头断臂处翻卷的皮肉上。
嗤嗤!
污血和残留的碎石屑在金光下消融,伤口处一阵清凉,痛楚骤然减轻了大半。赵石头愣住,随即是更深的敬畏和哀求。
“你们村子的事,”郝仁的声音斩钉截铁,“本城隍接了!”
轰!
整个庙宇内的信众如同被点燃的油锅,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无数目光灼热地投向神台!
“城隍爷爷慈悲!”
“城隍爷爷显圣了!”
璃月抬头,看着那尊沐浴在晨光中的泥塑,墨玉眼眸里的恐惧被某种安定的力量驱散。
城隍爷……会解决这一切的。
“璃月!”威严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少女精神一振。
“随本城隍,走一遭吉余山。”
“是!”璃月躬身领命,声音清脆有力。她知道,这是城隍爷给她的……职责。
傍晚时分。
吉余山深处,暮色四合。
最后一丝残阳染红了天际,却无法穿透古木参天、藤蔓垂落的原始丛林。
浓重的阴影仿佛有生命般在扭曲虬结的老树枝桠间弥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死寂。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
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脉动感?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闷,如同潜伏的巨兽在喘息。
腐朽的落叶厚厚堆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在唤醒某种沉睡的恶意。
越往深处,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越浓。
不再是寻常林中腐叶的霉味,而是混合着浓烈血腥、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石头发霉的腥臭气息。
一些树干上,还残留着暗褐色、如同被巨大力量拍击溅射上去的……干涸血迹。
山林如同被无形的巨大磨盘缓慢地碾过。
扭曲断裂的老树东倒西歪,地上随处可见深达尺许、如同巨人脚步碾出的巨大沟壑。
新鲜的泥土翻卷在外,散发出湿冷的气息。
偶然路过几块陡峭的山岩,能看到岩壁上巨大的爪印抓痕,深入石髓!
郝仁的本体依旧稳稳当当坐在神台(精神是坐着的),一缕由功德金光和精纯香火愿力凝聚而成、近乎实体却更为凝练明晰的淡金色人形虚影(神念化身)已悬于吉余山上空。
他旁边,璃月赤着双足(新布鞋被收起来了,方便行动),同样由神光凝聚出一道略显透明、却纤毫毕现的少女虚影,跟随其后。
郝仁给她度了一缕神力支撑这化身。她紧张地攥着小拳头,墨玉眸子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扭曲狰狞的山体。
郝仁的神念化身俯瞰着这片死寂的山域。
强大的地仙神念如同无形的水银,渗入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山石、每一缕空气中。
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土腥气被无限放大,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一丝丝极度隐晦、几乎难以分辨、却让他的功德金光本能地产生排斥反应的……
邪气?
与那洛河龙王身上的邪气同源,却又更加诡谲、深沉,如同盘踞在古老坟冢深处的苔藓,阴冷地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那沉闷的地脉脉动源头,似乎就在吉余峰顶。
就在这时!
嗡!
下方山体某处密林深处,一块不起眼的灰白色巨石,毫无征兆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巨石表面骤然爆开一团微弱的土黄色光芒!
光芒如同无形大手抓起周围的泥土、碎石、腐朽断枝,凭空凝聚成一只足有磨盘大小、指节粗壮、完全由烂泥和石块拼凑成的土石巨掌!
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和一股令人心胆俱寒的碾压威势,朝着半空中的璃月虚影兜头拍下!
速度快如闪电!
这一掌尚未临身,空气便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那可怕的威压锁定了目标!
“啊!”璃月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恐怖的、足以将她灵魂碾碎的巨力轰然降临!
神念凝聚的虚影瞬间不稳,额头那点朱砂印记红光暴绽!
千钧一发!
郝仁的神念化身眼中金光陡然大盛!
他甚至没看那遮天蔽日的土石巨掌。
一只淡金色的巨掌虚影自他身后凭空凝现!
掌纹纤毫毕现,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镇压八荒的威严气魄!后发而先至!
不是硬撼!
那金色的巨掌以一种看似极其缓慢、实则快逾流光的速度轻轻一拂!
如同拂去一片落叶!
嗡!
奇异的共鸣震荡开。
那气势汹汹压下的土石巨掌,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弹性墙壁!
所有狂暴的冲击力和碾压之意,在接触金色掌影的瞬间,被一种玄奥的力量引导、分解、转化!
轰隆!
土石巨掌竟硬生生地于半空中调转了方向,如同一根被无形巨力投掷而出的标枪!
以比来时更快、更猛的速度!
不偏不倚!
悍然回砸!
目标——正是山壁上那块刚刚腾起黄芒、微微震动的灰白巨石!
“不!!!”一声充满惊骇、怨毒、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山体内部炸开!
砰——咔嚓!!!
巨石在裹挟着自身力量的泥石巨掌回轰下,如同鸡蛋般爆碎!
漫天尘土石块四溅!
碎石乱飞间,一团如同烂泥聚合体、核心处闪烁着扭曲挣扎的黄芒光影被硬生生从爆开的石屑中炸了出来!
那光影如同一滩被强行塑形的鼻涕虫,蠕动着,发出极度痛苦和恐惧的嘶嚎!
“噗!”璃月的神念虚影剧烈晃动,差点溃散。
刚刚那骤然转换的巨力虽然被城隍爷挡下并反弹,但泄露的一丝余波依旧让她识海翻腾。
她强压着恶心感,墨玉眸子死死锁定那团炸出的土黄光影。
“哼!”郝仁冷哼一声,神念化作巨掌余势未歇,带着破灭万法的功德金光,如同捉拿苍蝇般,朝着那滩奋力挣扎扭曲、散发着腥臭邪气的光影当头抓去!
就在此时——
变故再生!
下方吉余峰顶!
那之前沉闷如同地底磨盘滚动的地脉脉动,骤然加速!
咚!咚!咚!!!
如同擂响了蛮荒的巨鼓!
一股远比刚才那土石巨掌恐怖百倍、凝练千倍、带着苍茫山脉原始意志却又被邪异力量扭曲污染的庞然气息,轰然爆发!
一个巨大无朋、由纯粹的山石和地气构成、高达十余丈的狰狞模糊身影,在吉余峰顶的浓重阴影中骤然凝实!
巨大身影头颅的位置,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两轮沉入深渊的血月!
狂暴!怨毒!古老!以及被彻底扭曲堕落的疯狂意志!
它仰天咆哮!
“吼——!!!!”
无声的冲击波混合着实质的狂猛土石风暴,如同灭世的海啸,瞬间席卷整个吉余峰顶!
无数参天古木如同脆弱的稻草被连根拔起,巨石滚滚而下!
目标——正是半空中郝仁的神念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