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佑四十七年的春汛刚过,燕然府码头的青石板还浸着潮气。浑浊的燕江水拍打着栈桥墩子,把上游冲下来的碎木片卷成漩涡,又猛地拍在泊着的漕船上——那是苏家的船,乌木桅杆上悬着的“苏”字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角扫过旁边林家镖船的桐油布,溅起几点带着鱼腥味的水珠。
“让让!都给老子让让!”
苏家的力夫头王二麻子把粗布短褂往腰间一掖,露出黧黑肚皮上盘虬的刀疤。他一脚踹在林家镖船的跳板上,跳板那头的林家力夫闷哼一声,手里的麻绳松了半寸,码头上堆着的盐包便顺着跳板往下滑。
“操你娘的!”林家力夫里的后生小豹子抄起旁边的撑篙就想往上冲,却被身后的张老栓一把按住。张老栓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烟锅里的火星子落在潮石板上,滋啦一声灭了。他看了眼栈桥上那道颀长身影,喉结动了动:“干活。”
栈桥上,林啸正低头翻着账册。吴先生捧着砚台站在旁边,狼毫笔悬在泛黄的纸页上,笔尖的墨汁滴在“三月私盐出港量”那一行,晕开个小小的黑团。
“当家的,苏家漕船占了咱们的泊位。”吴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眼角的余光瞥着码头中央推搡起来的两伙人。
林啸翻过一页账册,指腹划过“刘德邦”三个字。纸面粗糙,磨得他虎口那道旧伤微微发疼——那是孤鹰岭突围时留下的,当时他还叫程啸,手里攥着的是染血的长枪,不是如今这叠记着银钱往来的账册。
“让他们三尺。”他淡淡开口,声音混着江风散开来,刚好能让码头上的人听见。
张老栓听见这话,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拽着小豹子往旁边挪了挪。林家的力夫们虽然不情愿,还是把刚卸到一半的盐包往栈桥下又挪了挪,给苏家的漕船让出条通路。
苏景轩就是这时候带着护院过来的。他穿着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玉带,手指上的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看见林家力夫退让,他突然勒住马缰,马蹄在石板上刨出几道白痕。
“林家的狗也敢挡路?”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淬了冰,“王二麻子,给我把他们的盐包扔江里去!”
王二麻子刚要应声,后颈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时,是巡拦王又生揣着个油布包走过来,包里的碎银子硌得布面凹凸不平。“苏少爷息怒,”王又生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都是混口饭吃的,犯不着动气。”
旁边的埠头李狗也凑上来,手里转着个紫砂茶壶:“就是就是,苏老爷还在府里等着漕米呢,耽误了时辰可不好。”他说话时,壶嘴有意无意地对着苏景轩的马前蹄,壶身上“林记”两个字被茶渍糊了一半,却还能看清。
苏景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当然认得这两个货色——上个月漕运税银短缺,还是他爹让账房给这两人各塞了五十两银子才抹平。可此刻这俩混蛋明显是拿了林家的好处,胳膊肘往外拐。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声,突然一夹马腹,马蹄差点踩在林家一个小力夫的脚背上。护院们赶紧跟上,路过林家镖船时,有个护院故意撞了石头一下。
石头没动。他正往怀里揣个油纸包,里面是托樟南来的盐商带的海外糖块,要给药铺的阿芷送去。被撞的瞬间,他手往腰后一摸,那里别着把三寸长的匕首——是张老栓给的,说是走镖时防匪用的,虽然他们自己就是匪。
“石头。”张老栓低喝一声。
石头收回手,重新把油纸包往怀里按了按,目光掠过苏景轩的背影,落在码头边的茶摊上。茶摊的白胡子老头正跟个挑夫闲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这边:“……苏家文老爷在大梁当差,听说跟吏部的大人们称兄道弟呢……”
“那林家呢?”挑夫问。
“林家?”老头往栈桥方向努了努嘴,“林当家的前儿还跟按察司王大人在醉仙楼喝酒……”
话没说完,就见吴先生快步走到林啸身边,低声道:“刘德邦那边妥了,苏家那船丝绸,按规矩扣半船当装卸费。”
林啸点点头,把账册合上。封皮是鲨鱼皮做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烫金的“林”字被他指甲掐出几道浅痕。“让刘德邦盯紧点,别出岔子。”他说着,往码头西侧瞥了一眼——那里停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汉子,正假装钓鱼,斗笠下的眼睛却一直瞟着苏家的漕船。
那是林家的眼线,专盯苏家的货。
石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见林啸转身时,吴先生递过去个蓝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两锭银子。他还看见苏景轩的护院偷偷往茶摊那边扔了个铜板,想让老头别再说了,却被老头一脚把铜板踢进江里。
“狗东西。”石头心里骂了句,刚要转身去找阿芷,就听见张老栓喊他:“石头,跟我去清点盐包。”
他应了一声,快步跟上。路过茶摊时,听见挑夫又问:“那这两家谁厉害?”
白胡子老头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官脉硬的怕江湖狠的,江湖狠的怕官脉硬的——这码头的水,深着呢。”
石头没再听。他脑子里全是阿芷收到糖块时的样子,应该会笑吧?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上次去药铺送药材,就见她在柜台后算账,阳光照在她发顶上,像镀了层金。
“想啥呢?”张老栓用烟杆敲了敲他的脑袋。
“没啥,张叔。”石头挠挠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落在码头尽头的药铺幌子上。那幌子是青布做的,绣着个“张”字,被风一吹,轻轻打在旁边的柳树枝上。
就在这时,苏家的漕船上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王二麻子指挥力夫卸漕米时,不小心把一袋米掉进江里,米袋子遇水涨开,白花花的米粒顺着水流漂向林家的镖船。
“晦气!”有个林家力夫骂道。
苏景轩听见动静,又折了回来,指着江里的米粒笑道:“呵,林家连米都吃不起了?捡回去喂狗也好。”
这话刚说完,就见林啸从栈桥上走下来。他没看苏景轩,径直走到江边,弯腰捡起块被水浸湿的丝绸——是从苏家漕船上掉下来的,料子不错,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样。
“吴松,”林啸把丝绸递给吴先生,“记上,苏家丝绸损耗半匹,折银五两,从装卸费里扣。”
吴先生赶紧拿出小账本记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苏景轩的脸彻底白了。他知道这是故意刁难,但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那些看似闲逛、实则盯着他的林家镖师,他咬了咬牙,最终没敢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护院匆匆走了。
马蹄声渐远,码头又恢复了喧闹。力夫们喊着号子卸盐,镖师们检查着镖车,茶摊的老头又开始讲起京里的新鲜事。
林啸站在江边,望着苏家漕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鲨鱼皮账册。江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里面玄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的玉佩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按察司王大人送的,说是和田玉,能辟邪。
“当家的,”吴先生凑过来,“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
林啸点点头,转身往码头外走。经过石头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石头怀里鼓起的油纸包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石头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等林啸走远了,张老栓才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好好干活,将来有你的好处。”。
石头“嗯”了一声,扛起一袋盐就往镖车上装。盐粒从麻袋缝里漏出来,落在他手背上,齁得他皮肤发紧。他想起阿芷的手,总是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他,满是老茧和伤疤。
“石头哥,发啥呆呢?”小豹子凑过来,笑嘻嘻地,“是不是想阿芷姑娘了?”
石头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生气。他往药铺方向看了看,阳光正好,青布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
码头的江水还在涨,燕然府的日头慢慢升高,把青石板晒得发烫。林家的镖船开始卸货,苏家的漕船还在慢悠悠地卸着丝绸,两伙人井水不犯河水,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只有茶摊的白胡子老头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暗流。他看着林家的镖旗和苏家的船旗在风里纠缠,又呷了口茶,心里叹道:这码头的热闹,才刚开头呢。
石头把最后一袋盐装上镖车,抹了把汗,终于能去找阿芷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糖块的棱角硌着胸口,暖暖的。他不知道,这袋糖块会是他和阿芷最后一段安稳时光的见证,更不知道,码头这场看似不起眼的争执,会像投入江里的石子,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滔天巨浪。
他只知道,现在要快点去药铺,别让阿芷等急了。
于是他迈开大步,朝着那面青布幌子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的人流里。江风依旧,燕江水拍打着船舷,仿佛在诉说着这大昭一朝,无数家族的兴衰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