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的灯笼在暮色里次第亮起时,燕然府的码头刚歇下最后一声号子。朱漆大门外的两尊石狮子被灯笼照得半明半暗,左侧狮爪下的绣球缺了个角——那是十年前山匪进城时,被林啸用长枪挑碎的。此刻门房正踮脚往灯笼里添灯油,油星溅在青石板上,晕出点点深色。
“刘德邦那批货清点完了?”
林啸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时,吴先生正低头核对着码头送来的账册。他赶紧把狼毫笔往笔洗里一蘸,墨汁在清水里漾开:“回当家的,苏家那船丝绸扣了三成,折银二百三十七两,刘镖头说苏景轩在码头跳脚骂了半柱香,没敢真动手。”
林啸正站在天井里看婉娘分赏钱。穿水红衫子的新妇把铜钱往镖师们手里塞,指尖碰到谁的老茧,便会笑着说句“张叔多保重”“李哥这趟辛苦”。她腕间的银镯子是林砚送的,走动时叮当作响,倒比账房的算盘声还清脆些。
“让他骂。”林啸扯了扯腰间的玉带,那是按察司王大人去年送的生辰礼,玉扣上刻着的“平安”二字被摩挲得发亮,“告诉刘德邦,明儿把扣下的丝绸送当铺,要‘和记’那家,说是我林啸的面子。”
吴先生刚应下,就见陈厨子端着个红漆食盒从月亮门里出来。食盒盖缝里飘出股炖肉香,混着廊下栀子花的甜气,把镖师们的肚子都勾得咕咕叫。
“当家的,头道菜好了。”陈厨子的围裙上沾着油渍,笑起来眼角堆着肉褶,“婉娘特意吩咐的,用了后山的笋干炖野猪肉。”
婉娘听见这话,转头对林啸福了福身:“阿砚说镖师们这趟走山路辛苦,该补补身子。”她说话时,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映得半边脸都亮堂起来。
林啸望着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还叫程啸,在孤鹰岭的雪地里啃冻硬的麦饼,哪敢想有朝一日,府里能有炖得酥烂的野猪肉。他抬手拍了拍婉娘的肩膀,动作有些生涩——这双手握惯了刀枪账本,碰不得这般细腻的皮肉。
“有心了。”他说。
镖师们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坐定,陈厨子开始上菜。头道是笋干炖肉,用粗瓷大碗装着,油星在汤面上滚成金圈;第二道是清蒸鲈鱼,鱼眼凸着,鱼尾还微微翘着,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最后端上来的是盘炒青菜,翠绿得晃眼,看着倒比肉菜金贵。
“吃鱼的跟我来。”张老栓率先夹了块鱼肉,没等嚼烂就起身往码头方向走。有五个镖师跟着站起来,碗里都或多或少盛着鱼。
石头夹了块炖肉,肉香混着笋干的烟火气往鼻腔里钻。他刚要咽下去,就听林砚在身后说:“石头哥,爹让你吃完跟我来趟书房。”
抬头时,林砚正站在廊下。青布长衫的下摆沾着点泥——想来是下午去码头时溅的。他手里把玩着块玉佩,是林啸给的,说是当年从死人堆里摸出来的,能挡灾。
“知道了,砚哥。”石头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突然想起怀里的糖块还没送出去。早上在码头没找着阿芷,药铺的伙计说她爹张郎中带着她去乡下出诊了。
陈厨子这时又端来坛酒,给镖师们挨个倒上。酒液晃着琥珀光,刚沾唇就辣得人直咂舌。石头看见吴先生端着个空酒杯,却没往嘴里送,只盯着陈厨子的背影出神——那厨子往林啸碗里夹菜时,食指在鱼鳃位置轻轻敲了三下。
这当口,西厢房的灯突然灭了。
林啸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你们吃着,我去趟茅房。”他走得极快,月白色的袍角扫过阶前青苔,连个影子都没拖长些。
石头正纳闷,就见哑仆从假山后转出来。这孩子总是穿着身灰布短打,头发剪的极短,也不束发,就那么搭着看着邋里邋遢的。他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茶壶茶杯,却径直往林啸去的方向走,根本没看石桌上的宴席。
“哑仆这是……”小豹子刚要问,就被张老栓瞪了回去。
“吃你的!”张老栓往他碗里塞了块肉,“不该问的别问。”
石头低下头,假装喝酒,眼角却瞟着月亮门。那里的竹帘被风掀起个角,能看见林啸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密室的夹道里。那夹道他小时候钻过,尽头是间石屋,墙上挂着的全是地图,有次他偷偷摸进去,被林啸用烟杆敲了脑袋,骂他“毛躁”。
酒过三巡,镖师们开始划拳。有个新来的后生不知规矩,举着酒杯要敬林砚,被吴先生笑着拦下:“少主晚上还要对账,喝不得烈的。”说着给林砚换了杯桂花酿,酒盏是玉做的,光润得能照见人影。
林砚端着酒杯没动,目光落在石头身上。石头赶紧把剩下的半杯酒灌下去,辣得眼眶发烫。他知道林砚想说什么——早上在码头,苏景轩的护院撞他那下,他手摸匕首的动作,肯定被林砚看见了。
“码头的事,别往心里去。”林砚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苏景轩就是只纸老虎,真动起手来,他那护院还不够张叔一拳打的。”
石头点点头,心里却不服气。他想起阿芷爹张郎中说的,苏景轩去年在醉仙楼调戏良家妇女,被按察司的人抓了,还是苏明哲从大梁来了信才放出来。这种人哪里是纸老虎,分明是有官衙当靠山的恶狼。
这时陈厨子又端来盘点心,是蜜饯梅子。他给每个人都递了颗,到石头这儿时,特意多放了两颗,低声道:“药铺的张姑娘傍晚回来了,让我给你捎句话,说明儿去后山采草药,问你去不去。”
石头心里一热,刚要道谢,就见哑仆回来了。他手里的托盘空了,脸上却沾着点灰,像是在石地上蹭过。林啸跟在后面,袍角沾着草屑,看见石桌上的梅子,随手拿起颗丢进嘴里。
“酸。”他咂咂嘴,突然对吴先生说,“让账房支五十两银子,给张老栓的孙子买些补品。”
张老栓赶紧站起来,作势要磕头,被林啸一把拉住:“当年孤鹰岭,若不是你替我挡那箭,我这条命早没了。这点银子算什么。”
镖师们都安静下来。他们大多知道林啸的过去,却很少听他提起。只有张老栓偶尔喝多了会说,当年林啸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怀里还揣着半块发霉的饼,硬是分了每个人一口。
“时候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林啸挥挥手,目光扫过众人,“明儿卯时,码头集合。”
镖师们陆续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林啸父子和吴先生。陈厨子收拾着碗筷,婉娘提着灯站在廊下,银镯子的响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吴先生,”林啸突然开口,“王佥事那边,备好的‘药材’该送了。”
吴先生点头:“已经让刘德邦装车了,都是上好的‘当归’和‘黄芪’,用桐油布裹了三层,明儿天不亮就送军械库。”
石头这才明白,刚才哑仆去送的哪里是茶水,分明是军械交易的清单。他想起去年冬天,跟着林啸去军械库附近的树林里埋东西,黑夜里看见王佥事的人把一车“废铁”往林府的方向运,当时吴先生说那是“给山匪的农具”,现在想来,全是能杀人的刀枪。
“阿砚,你跟我来。”林啸往书房走,林砚赶紧跟上。经过石头身边时,林砚停下脚步,递给他个小布包:“这是我托人从樟南带的伤药,你上次走镖伤的口子,该换换药了。”
石头接过布包,指尖碰到林砚的手,冰凉的,像是刚摸过冷水。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在院子里爬树掏鸟窝,林砚摔下来崴了脚,是他背着往药铺跑的。那时候林砚还说,将来要考功名,让石头当他的护卫,跟着他去京城做官。
可现在,林砚在学怎么管走私的账本,他在学怎么用匕首杀人。
书房的门关上时,传来落锁的声音。石头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雕花木门,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他想起阿芷说的,她爹想让她嫁个读书人,将来能穿诰命夫人的衣裳。可他这样的镖师,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哪里配得上她。
“发什么愣呢?”张老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林当家的和少主,都是护着咱们的。当年若不是林当家的,你早饿死在街头了。”
石头没说话。他知道张老栓说的是实话。他爹娘死得早,是林啸把他捡回来,让张老栓教他功夫,给了他口饭吃。可他总觉得,这饭里藏着血腥味,咽下去烧心。
书房里,林啸正展开张地图。羊皮纸泛黄,上面用朱砂标着几个红点,是山匪的据点。王佥事的笔迹潦草,在旁边写着“需十副甲胄,二十杆长枪”,下面还有行小字:“军械库的废铁堆不下了,尽快处理。”
“阿砚,你看这。”林啸指着地图上的鹰嘴崖,“这里的山匪,上个月抢了咱们三船盐。王佥事说,只要咱们帮他把这批军械送过去,他就派兵‘清剿’,到时候盐路就能通了。”
林砚没说话,手指划过鹰嘴崖的位置。他认得这个地方,去年他去扶余府求学,路过那里,看见山匪把抢来的货物往山洞里运,洞口守着的人,腰间挂着的刀上刻着“军器监造”四个字——分明是官造的兵器。
“爹,王佥事可信吗?”他突然问。
林啸愣了下,随即笑了:“这世上哪有可信的人?只有可信的利益。他要军械换钱,咱们要盐路畅通,各取所需罢了。”他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记住,账要算清,人要放活。该给的好处不能少,该防的心思不能无。”
林砚点头,目光落在地图角落的小字上——那是王佥事写的,“库头李四,可用”。他想起下午在码头,看见王佥事的库头偷偷塞给苏家的账房一个纸条,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爹,我让石头盯着王佥事的库头,行吗?”
林啸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他长大了。以前林砚总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不该做,要走正道考功名。可现在,他眼里有了算计,有了警惕,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可以。”林啸点点头,“让石头小心些,王佥事是都指挥使王秀才的侄子,咱们现在还惹不起。”
父子俩又说了些码头的事,林啸突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走我的老路,可这世道,想干干净净活着,难啊。”他想起林砚小时候,抱着《论语》读得入迷,说将来要做个清官,造福百姓。那时候他还笑着说,好啊,爹给你攒钱,供你上京赶考。
可现在,他却在教儿子怎么走私军械,怎么防着官衙的人。
“爹,我明白。”林砚把地图折好,“我会管好家族的事,也会让兄弟们都有饭吃。”
林啸拍拍他的背,没再说什么。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他只希望,儿子将来不会像他这样,夜里总梦见孤鹰岭的死人。
书房门打开时,月光刚好从云里钻出来。林砚看见石头还站在院子里,怀里揣着的梅子大概早就吃完了,嘴角却还沾着点甜气。
“石头,”林砚走过去,“明儿你去趟军械库附近,盯着王佥事的库头,看他跟什么人来往。记住,别让人发现。”
石头挺直腰板:“放心吧砚哥。”
林砚点点头,转身往婉娘的院子走。婉娘还在廊下等着,看见他来,赶紧把灯往前递了递。灯光照亮她鬓边的珍珠,也照亮了她眼底的担忧。
“别担心,”林砚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都安排好了。”
婉娘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她知道林府的生意不干净,却从不多问。就像她知道丈夫今晚见的不是普通客人,却只关心他有没有吃饱。
石头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伤药包烫得厉害。他往药铺的方向望了望,夜色里,那盏青布幌子早就歇了,只有窗户里还透着点微光,想来是张郎中还在看书。
他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路过假山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埋东西。他知道那是哑仆在处理王佥事带来的账册——每次交易完,这些东西都要埋在假山底下,过三个月再挖出来烧掉,连灰都要倒进江里。
“这世道啊。”石头叹了口气,摸了摸怀里陈厨子给的梅子核,打算明儿给阿芷种在后山。说不定过两年,就能长出棵梅树来。
夜风吹过林府的飞檐,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远处的码头传来几声狗吠,混着漕工的号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石头站在院子中央,望着满天星斗,突然觉得,这燕然府的天,就像林啸书房里的那盏灯,看着亮堂,底下却藏着数不清的阴影。
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阴影里的蝼蚁,挣扎着活下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