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门前的两株老槐树影影绰绰,把青石板路织成张暗网,网住了从码头匆匆赶回的苏景轩。他扯掉腰间被江风灌得发硬的玉带,抬脚踹在门房的凳子上,惊得那只养了五年的狸花猫蹿上影壁,爪子在“耕读传家”的砖雕上抓出几道白痕。
“废物!一群废物!”他把月白长衫的袖子撕得劈啪响,丝绸裂开的声音在门廊下回荡,“半船丝绸被林家扣了,你们就只会站着看?按察司的王佥事是瞎了眼吗,任由姓林的在码头撒野!”
管家苏忠捧着茶盏的手一抖,碧螺春溅在紫檀木托盘上,晕出片深褐。“少爷息怒,”他弓着背往后缩,花白的辫子垂在腰间,“老爷在祠堂等着呢,说是祭祖后有要事商议。”
苏景轩猛地停住脚。祠堂那两扇雕花木门像张巨口,每次推开都带着股陈年香灰的味道,总能让他想起十岁那年,因偷摸去赌场被祖父苏鸿儒用戒尺抽得脊背开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抓起茶盏往地上一摔,白瓷碎成星子,混着茶叶粘在青砖缝里。
“让他等!”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身往祠堂走。路过西跨院时,听见绣房传来抽噎声——下午从林家药铺被挖走的绣工们正在收拾东西,有个小丫鬟抱着针线笸箩哭,说月钱比在苏家时多了三成。苏景轩的脚步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像朵很快晕开的红梅。
祠堂的烛火早亮了。二十四根牛油蜡烛在供桌两侧排开,把苏鸿儒的影子投在族谱上,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与牌位上的先人们重叠,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穿着件藏青缎面马褂,领口浆得笔挺,手里攥着串紫檀佛珠,每颗珠子都被盘得发亮。
“跪下。”
苏景轩没动。他盯着供桌前的青铜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烟圈打着旋往上飘,到梁上就散了——像极了苏家这些年的气运。
“我说,跪下。”苏鸿儒的声音突然拔高,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码头的事,还用我请账房来说吗?”
苏景轩“咚”地跪在蒲团上,膝盖撞得青砖闷响。他看见庶出的二叔苏文彬站在供桌左侧,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手里捧着本账册,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蠢货定是早就告了状,等着看自己出丑。
“爹,是林家先抢了咱们的泊位!”他梗着脖子喊,“那姓林的就是个匪类,当年在紫山县……”
“住口!”苏鸿儒把佛珠往供桌上一拍,串绳崩断,紫檀珠子滚得满地都是,“苏家世代簪缨,跟个走私贩置气,传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苏文彬弯腰捡珠子,声音温吞得像碗凉粥:“爹息怒,景轩也是气不过。账房刚算过,这个月佃户欠租三成,织坊的绣工又被挖走一半,库房里的现银确实紧了些。”他说着,把账册往前递了递,纸页上的墨迹还新鲜,“尤其是八爷那边的‘用度’,账房说……”
“说什么说!”苏鸿儒突然咳起来,帕子捂在嘴上,很快洇出块暗红。苏文彬赶紧上前拍背,他却猛地推开,浑浊的眼睛瞪着苏景轩,“你大哥在大梁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你就在家惹是生非!林啸跟按察司交好,你以为动他那么容易?”
苏景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苏明哲在吏部当侍郎,每年要给八皇子送多少礼,账房的算盘珠子早就记不清了。可他咽不下这口气——早上在码头,林啸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根针似的扎在他眼里。
“我雇人烧了他的药铺!”他突然喊出来,声音在祠堂里撞出回音,“张老栓的镖师都去码头了,药铺就个老郎中带着俩丫头,一把火……”
“蠢货!”苏鸿儒抓起供桌上的镇纸就砸过去。黄铜狮子擦着苏景轩的耳朵飞过,在砖地上砸出个坑,“你爹刚捎信来,巡盐御史要来燕南,这时候动林家,是想给钦差上眼药吗?”
苏景轩缩了缩脖子。他想起去年冬天,八皇子的人在苏家钱庄存了批银子,用的是“漕运损耗”的名目,当时账房就说这事风险太大,可父亲还是点了头。现在想来,林家那药铺说不定就是按察司的眼线,烧了那里,不等于往王佥事手里递刀子?
祠堂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是苏老嬷嬷挎着个竹篮进来。她的绣鞋在青砖上磨出沙沙响,篮子里的针线笸箩晃悠着,露出半截绣了一半的屏风——本该是下个月给巡抚夫人贺寿的礼,现在绣工走了大半,怕是赶不及了。
“老爷,”她把篮子往供桌下塞,压低声音,“绣房的翠儿说,林家药铺给的工钱是咱们的两倍,还管三餐……”
“铜臭!”苏鸿儒猛地拍桌子,供桌的香炉晃了晃,香灰簌簌落在牌位上,“一群眼皮子浅的东西!苏家给她们体面,让她们跟官家夫人打交道,她们倒好,去跟走卒贩夫混在一起!”
苏文彬突然轻笑一声。他捡起那枚滚到脚边的紫檀珠子,对着烛光看了看:“爹,其实也不全是工钱的事。前儿我去药铺抓药,看见林啸的儿子林砚在给街坊诊脉,听说他读过几年医书,对人倒和气。”
“和气?”苏景轩嗤笑,“那小子就是只笑面虎!他爹在码头扣咱们的货,他不定在背后怎么乐呢!”
“够了!”苏鸿儒的咳嗽声更急了,苏文彬赶紧递上参茶,他却挥手打翻,茶水溅在账册上,把“佃户欠租”那行字泡得发涨,“文彬,你去库房取五十两银子,给欠租的佃户每家送两斤米,就说……就说是苏家体恤他们春汛受灾。”
苏文彬愣住了。他翻开账册后面的附页,那里记着佃户的名字,有大半是去年八皇子圈地时被强占了良田的,此刻送去米粮,不等于打八皇子的脸?
“爹,这……”
“去!”苏鸿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家在燕然府立足百年,靠的不是京里的官帽子,是这些百姓的口碑!”他说着,目光扫过苏景轩,“你也跟去看看,看看那些佃户住的草房,再摸摸自己身上的绸缎!”
苏景轩踢了踢蒲团,满心不情愿地跟着苏文彬往外走。经过月亮门时,听见苏老嬷嬷在跟父亲嘀咕,说三姑奶奶托人捎信,想让儿子进林家的镖队,说是“比在苏家织坊体面”。他猛地停住脚,回头看了眼祠堂的烛火,突然觉得那些跳动的火苗像极了林家镖船上的灯笼,正一点点蚕食着苏家的影子。
前院的石榴树刚挂果,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缝里。苏文彬站在树下,看着苏景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从袖里摸出张纸条,上面是账房偷偷塞给他的,写着“八爷需再备五万两,用于打点禁军”。他叹了口气,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嚼,涩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像吞了口没泡开的茶叶。
祠堂里,苏鸿儒正对着牌位发呆。供桌最上层的是苏家迁到燕然府的第一代先祖,官至户部主事,画像上的人穿着绯色官袍,眼神清正。可到了他这代,却要靠着给皇子洗钱才能维持体面。他拿起那串断了的佛珠,重新串起来,手指触到颗特别光滑的珠子,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苏明哲刚中进士时,他也是这样坐在祠堂里,觉得苏家的好日子要来了。
“老爷,账房来了。”苏忠的声音在门口打颤。
账房先生缩着脖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个黑檀木匣子。打开时,里面是叠银票,每张都盖着京城“聚福钱庄”的印。“八爷的人傍晚来的,”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说这笔钱要得急,让咱们三天内凑齐,不然……”
“不然怎样?”苏鸿儒的声音很平静。
“不然就把咱们钱庄帮着转账的事,捅给都察院。”账房的脸在烛光下惨白,“他们还说,林啸那边……好像也在给八爷送东西,用的是‘药材’的名目。”
苏鸿儒的手指猛地收紧,佛珠勒得掌心生疼。他早该想到,林啸那点私盐生意哪用得着跟按察司走那么近,原来是也攀上了八皇子的高枝。这燕然府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知道了。”他把匣子合上,推给账房,“你先下去,这事我想想。”
账房刚走,苏景轩就回来了。他的长衫沾了泥,像是在田埂上摔过,脸上却带着股异样的兴奋:“爹,我刚才在巷口看见林家的石头,怀里揣着包糖,说是要给药铺的丫头送去!我让护院去跟着了,保准能抓个把柄……”
“你还嫌不够乱吗?”苏鸿儒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今天起,没有我的话,不准你再碰林家的人!”
苏景轩愣了愣,突然梗着脖子喊:“凭什么?我爹在京里受八爷的气,咱们在这儿还要受林家的气?我这就写封信给我爹,让他在大梁走关系收拾林啸,就说他走私军械!”
他转身就往外跑,笔墨纸砚在书房里摔得满地都是。苏鸿儒看着那扇被撞开的门,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供桌才站稳。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鬓角新添的白发。
苏景轩的信写得歪歪扭扭,墨汁溅在宣纸上,把“林啸”两个字糊得像团黑泥。他舔了舔笔尖,突然想起早上在码头,林啸站在栈桥上的样子,那道从额角到脸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红,像条醒着的蜈蚣。
“等着吧,姓林的。”他把信封好,用火漆印盖上苏家的徽记,上面是只衔着书卷的燕子。“等我爹搬来救兵,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护院在门外等着,接过信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信封,觉得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个硬硬的东西。苏景轩踹了他一脚:“赶紧送进京,亲手交给我大哥,让他务必转呈八爷!”
护院匆匆离去,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苏景轩站在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被乌云吞没,突然觉得冷。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星星,说苏家的先祖是文曲星下凡,将来总会出个状元。可现在,他却要靠栽赃陷害才能喘口气。
祠堂的烛火渐渐暗了。苏鸿儒吹灭最后一根蜡烛,转身往内院走。路过苏文彬的窗时,听见里面传来算盘声,噼噼啪啪的,像在数着苏家剩下的日子。他叹了口气,脚步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这苏府的路,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走了。
夜渐深,燕然府的街道上没了行人。只有苏家祠堂的门缝里,还透着点微光,像只半睁的眼睛,看着这深宅大院里的算计与挣扎。远处的码头传来漕船靠岸的号子,混着林家镖师的笑骂声,越过城墙,落在苏府的琉璃瓦上,碎成一片冰凉。
苏景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那封信像只鸟,能飞出燕然府,飞到京城,带来他想要的公道。却不知那信封里的硬东西,是他早上在码头捡的半块林家镖旗碎片,上面的“林”字被江水泡得发涨,正随着护院的脚步,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