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卧房的窗纸被晨露浸得发潮,吴先生捏着油纸包的伤药进门时,正撞见林砚用银簪挑开父亲后背的箭簇。暗红的血珠顺着肌理沟壑往下淌,在床榻边缘积成小小的水洼,像极了码头栈桥下永远清不干净的污渍。
“王佥事的人拂晓来过,”吴先生将药包放在妆奁上,铜盆里的血水泛着泡沫漫出来,“说军械库的账册得往后挪挪。”
林砚没抬头,银簪尖挑着半寸长的箭簇猛地一旋,林啸喉间滚过闷哼,指节攥得床柱咯吱响。“告诉王大人,账册可以等,”林砚把带血的箭簇扔进瓷碗,声音比冰碴子还冷,“但苏家人欠的债,得现在讨。”
吴先生眼角跳了跳。他伺候林啸二十年,从鹞子岭下来那年,这孩子还在襁褓里裹着。那时林啸总说“砚儿要走正道”,特意请了先生教他读圣贤书,可此刻年轻人眼里的狠劲,比当年林啸在紫山县屠村时还狠。
窗外传来镖师换岗的脚步声,林砚用烈酒冲洗伤口,忽然问:“石头在哪?”
“在码头清点镖队,”吴先生答得快,“张总镖说,苏家织坊的伙计今晨都没上工,怕是要躲。”
林砚往父亲伤口上撒药粉,林啸疼得抽搐了一下,却忽然睁开眼:“让他们三尺。”
这话与三日前码头的吩咐一字不差,可林砚知道意思早变了。他直起身往门外走,青布长衫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渍,留下一道蜿蜒的红痕。“告诉石头,”他在门槛处停步,晨光在他侧脸割出冷硬的轮廓,“苏家织坊的织机,拆下来能当劈柴。”
苏家织坊的青石板路还沾着夜露,头班巡捕刚转过街角,就见十几个精壮汉子堵在黑漆大门外。石头穿着短打,手里掂着铁尺,身后的镖师们都揣着家伙——有林家府库的朴刀,有镖局压箱底的链子枪,还有人扛着半截夯土用的石杵。
“苏老板在家吗?”石头扬声喊,声音撞在织坊的高墙上,惊飞了檐角的麻雀,“我们当家的病着,特来讨个说法。”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织机转动的咔嗒声突然停了。片刻后,侧门吱呀开了道缝,苏家护院的头目探出头:“你们要干什么?我家老爷……”
话音未落,刘德邦已经撞开了侧门。这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他爹是当年跟着林啸从孤鹰岭杀出来的老弟兄,此刻他像头暴怒的黑熊,一把揪住护院的衣领往院里扔,镖师们蜂拥而入。
织坊里顿时乱成一团。二十几张织机排列得整整齐齐,绸缎在晨光里泛着柔光,此刻却成了待宰的羔羊。石头一铁尺砸在最近的织机上,楠木框架咔嚓裂了道缝,正在接线的织工们尖叫着往角落躲。
“不是要说法吗?”有老织工颤声喊,“苏老爷说了,汤药费他全出……”
“出?”刘德邦一脚踹翻张织机,丝线缠在他裤腿上,被他狠狠扯断,“我们当家的挨了一身伤,这笔账得用真金白银算。”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沸油里。镖师们想起林啸后背狰狞的箭伤,想起昨夜府里彻夜不灭的灯笼,此刻都红了眼。石杵砸在织机上的闷响此起彼伏,绸缎被踩在脚下,木梭子滚得满地都是。
石头踩着碎木片往内院走,忽然瞥见墙角的账房先生正往袖里塞账本。他一把夺过来翻开,上面记着“三月初六,付林家镖师汤药钱三两”,墨迹还新鲜。“苏景轩呢?”他把账本摔在地上,铁尺抵住账房的脖子。
“去、去矿山了!”账房抖得像筛糠,“说铁原县的矿场被山匪占了,要去理论……”
石头嗤笑一声。他早上刚收到张老栓的信,那帮山匪是林府的老相识,此刻怕是正搂着苏家监工的小妾喝庆功酒。他转身往外走,刘德邦已经拆完了最后一张织机,正指挥人把断木往马车上搬。
“留三张。”石头忽然说。
刘德邦愣了愣:“少主说全拆……”
“留三张给苏老爷当念想,”石头拍了拍满是木屑的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告诉他,这只是利息。”
苏景轩赶到铁原县时,矿山的木牌坊已经换了旗号。原来的“苏氏矿场”被劈成两半,旁边插着面黑旗,上面绣着头张牙舞爪的豹子——那是黑风寨的标记。他带来的护院们都攥紧了腰刀,却没人敢往前冲,山匪们正坐在牌坊下分银子,明晃晃的元宝堆得像座小山。
“苏公子来得巧,”黑风寨寨主叼着烟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家监工说这矿归苏家,可知县大人说了,谁占着算谁的。”
苏景轩气得发抖。他早上刚从燕然府出发,就听说织坊被砸了,本想先夺回矿山撑撑场面,没承想乌桓知府的人压根不出兵,只派个衙役传话说“山民纠纷,自行调解”。他当然知道这是林家的手笔,可看着山匪们把苏家矿工赶来赶去,只能眼睁睁攥碎了手里的马鞭。
“我爹是吏部侍郎苏明哲,”他强压着火气,声音却在发颤,“你们就不怕朝廷剿匪吗?”
寨主哈哈大笑,周围的山匪们也跟着笑。“朝廷?”寨主用烟杆指了指远处,“看见那队骑兵没?都指挥司王大人的人,说是铁原最近不太平,来护矿的。”
苏景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队官兵在山坳里扎营,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说的,林家跟都指挥司王靖走得近,原来早就盘根错节到了这种地步。
“给我备马,”他转身往回走,护院们赶紧跟上,“去钱庄。”
他以为林家总不敢动钱庄——那是苏家的根基,里面存着半个燕然府的银子。可刚到钱庄门口,就见乌泱泱的人群堵在石阶上,哭喊声震天响。
“我要取钱!我儿子等着救命!”
“苏老爷是不是跑了?我的血汗钱啊!”
人群里,刘德邦正帮一个老婆婆往柜台上拍存折:“老人家别怕,林家担保,今天这钱必须取出来。”
苏景轩浑身一凉。他认出那老婆婆是城西的布贩,上个月刚在钱庄存了五十两,此刻却哭得撕心裂肺。柜台里的账房急得满头汗,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怎么也算不清提款的数目——林家的人一早就在街上散布消息,说苏家勾结山匪,钱庄要倒闭了。
“都给我散开!”苏景轩拔剑指着人群,“何人污我苏家名声,我斩了他!”
人群愣了愣,随即更乱了。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往他身上扔,刘德邦趁机大喊:“苏公子要杀人灭口啊!”
混乱中,苏景轩被推得一个趔趄,长剑掉在地上。他看着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商户们,此刻都红着眼骂他“奸商”,忽然明白过来——林家根本不是要讨说法,是要掘了苏家的根。
“去报官,”他对身后的护院吼,声音都变了调,“让知县来抓人!”
护院连滚带爬地跑了,可直到日头偏西,县衙也没来人。苏景轩蹲在钱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人群的影子拉得老长,忽然想起三日前在码头,他骂林家的人是狗,此刻才明白,被铁链拴住的狗,有时比猛虎还可怕。
接下来的半月,燕然府成了个火药桶。
苏家的漕船在燕江被“水匪”凿了底,一船待运的丝绸沉了江;林家的三处药铺接连被人泼了粪水,阿芷清点药材时总被暗处的石子砸中。张老栓带着镖师护着私盐船走水路,在盐诺县渡口被苏家买通的税吏刁难,硬生生扣了三日才放行;苏文彬去灵寿县收租,回程时被蒙面人抢了银车,只捡回条性命。
吴先生每日把这些纷争记在账上,左边写着“苏家损失”,右边记着“林家开销”,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响。林砚却不常看账册,多数时候守在林啸床前,要么就是陪着婉娘清点商铺库存。
婉娘总劝他:“要不还是报官吧,这样闹下去没个头。”她算珠打得飞快,指尖在木框上敲出轻快的节奏,“昨天绸缎庄的掌柜说,苏家把咱们的布价压得太低,再这样……”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林砚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镖局的方向飘着炊烟,石头正在教新招的镖师们扎马步,喊号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知道这场纷争早晚会烧到自己身上。苏景轩像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每日都有人来报,说看见苏家护院在林府周围打转。吴先生提议加派人手守夜,林砚却摇了头:“让他们看,看清楚了才知道怕。”
出事那天是十五,月亮圆得像面铜镜。
林砚从镖局对账回来,刚走到府门前的石板路,就见三个黑影从墙根窜出来。为首的蒙面人举着刀直扑他面门,刀风里带着酒气。
“少主小心!”随侍的镖师喊着扑上来,却被另两个蒙面人缠住。
林砚侧身躲过刀锋,顺手抄起门墩上的石锁砸过去。蒙面人没想到他有这力气,被砸得踉跄后退。
巷子里顿时乱了套。镖师们听到动静从院里冲出来,蒙面人见势不妙想跑,却被赶来的石头堵住了去路。月光下刀光剑影翻飞,忽然有人惨叫一声,林砚回头,只见婉娘不知何时从院里跑了出来,此刻正捂着胸口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是刚才那个被石锁砸中的蒙面人,临死前回手捅出了一刀。
“婉娘!”林砚扑过去抱住她,指尖触到黏腻的温热,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了。
婉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咳出一口血。她怀里还揣着本账册,是下午刚算好的绸缎庄流水,此刻被血浸透,墨迹晕成一片紫黑。
石头已经解决了剩下的蒙面人,提着头颅来报,却见林砚抱着婉娘跪在地上,背影僵得像块石头。月光落在婉娘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她发间别着支银簪,还是去年林砚送她的生辰礼。
“去报官吗?”石头的声音发颤。
林砚没回答。他小心翼翼地把婉娘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钻出来:“不用。告诉吴先生,账该清了。”
苏府祠堂里,苏鸿儒正对着祖宗牌位焚香。案上的白烛爆出灯花,映得他满脸皱纹像刀刻的一般。
苏景轩跪在蒲团上,肩膀还在发抖。他刚从外面回来,袍子上还沾着泥点——护院们死的死逃的逃,只有他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从狗洞里钻回了府。
“我早说过,别碰林砚!”苏鸿儒把香狠狠摔在地上,香灰溅了苏景轩一脸,“你以为杀了他就完了?林啸那老东西纵横燕南多年,官匪两道都是他的熟人,你逼急了他咱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可他们砸了织坊,占了矿山,还……”
“还什么?”苏鸿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还不是你惹出来的!要不是你买通镖师暗害林啸,能有今天?现在好了,杀了他的儿媳,林啸就是拼着半条命,也得把咱们苏家拆了!”
苏景轩低下头,不敢看他。他刚才在巷口瞥见了,婉娘倒在地上时,林砚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那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
这时,苏文彬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爹,知县派人送来的……说林家去报官了,告咱们纵凶杀人。”
苏鸿儒接过纸条,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眼里——上面没提林砚遇袭,只写着“苏氏护院行凶,致林府内眷身亡”。
“完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这是要往死里逼啊……”
祠堂外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祖宗牌位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像要把整个苏家都吞进去。苏景轩看着那些牌位,忽然觉得它们在笑,笑得比巷子里林砚的眼神还要冷。
林府的灯一夜没灭。
林砚守在灵堂里,婉娘的遗体停在正中,脸上盖着块素白的帕子。吴先生进来过两次,第一次说苏家派人来赔罪,被他用眼神赶了出去;第二次说刘德邦已经带人把苏家钱庄围了,问要不要趁机……
“让他等着。”林砚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指尖抚过婉娘留下的珠算盒,木框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天亮再说。”
吴先生叹了口气,退了出去。灵堂里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着林砚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个正在蜕变的鬼魅。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了。远处的镖局方向传来公鸡打鸣,林砚忽然站起身,走到灵前深深鞠了一躬。
他没回头,径直走出灵堂。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又黑又长,像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