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余府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卷得盐诺县的芦苇荡沙沙作响。石头勒住马缰时,黑盐场的木栅栏正在暮色里泛着灰光,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守在门口,腰间的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王镖头来得巧,”栅栏后有人扬声喊,是廖副使的亲随,“廖大人刚把货点清。”
石头嗯了一声,没下马。他靴筒里藏着把匕首,是张老栓给的,说盐道上的规矩比刀尖还利。身后的镖师们牵着十二匹驮马,马背上盖着粗麻布,里面裹着的不是寻常货物——是能让燕然府知府都睁只眼闭只眼的黑盐。
“账册呢?”石头问。亲随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过来,他接在手里掂量了下,厚度正好是三个月的数目。这是林家跟赵都转运盐使的约定,黑盐过手必须留底,既为了分账清楚,也为了捏住对方的把柄。
“告诉廖大人,”石头把账册塞进怀里,马队已经开始躁动,“这批货今晚走水路,让他的人盯紧税卡。”
亲随点头哈腰地应着,栅栏缓缓拉开。石头催马进去,盐场里弥漫着呛人的咸味,十几个灶户正蹲在盐池边刮盐霜,皮肤被卤水浸得发白。仓库里堆着小山似的盐包,廖副使叼着烟杆站在旁边,看见他来,吐了个烟圈:“林少主有话带吗?”
“吴先生说,下次的‘药材’得掺点朱砂。”石头答得滴水不漏。这是军械交易的暗号,朱砂指火器,林家最近在跟黑风寨谈一笔买卖,得用新造的火铳当添头。
廖副使的烟杆顿了顿:“知道了。”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苏家的人在盐诺县转了三天,说是要买海盐,我看不像。”
石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来查我们的?”
“查?”廖副使嗤笑,“他们家的漕船在燕江沉了半船丝绸,正急着填窟窿呢。”他往盐包上踢了脚,“不过防着点总是好的,我让人在前面的渡口等着,给你们清道。”
石头谢过他,指挥镖师们装货。骆驼驮着盐包走出盐场时,月亮已经爬上芦苇荡。海风变凉了,卷着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忽然想起阿芷早上塞给他的油纸包,里面是刚做好的芝麻饼,还带着余温。
燕江的入海口在夜色里像条黑蟒,他们要沿着近海走水路,绕过三个税卡,才能到燕然府的码头。这一路最险的不是风浪,是暗处的眼睛——苏家的,官府的,还有那些想黑吃黑的水匪。
他从怀里掏出个哨子递给小石头:“到了燕江口的芦苇荡,吹三声这个,会有人接应。”又摸出张地图,在月光下指给他看,“记住,不管遇到谁拦船,只说‘赵大人的货’,别的别多问。”
小石头点头,把哨子系在腰间。镖队渐渐走远,盐场的灯火缩成个小点,石头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忽然觉得那片盐池像摊凝固的血。
燕江的夜航船比想象中颠簸。石头站在船头,咸腥的风灌得他衣襟猎猎作响。十二艘乌篷船首尾相接,每艘船上都有两个镖师看守,盐包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只在船尾留个小口透气,隐约能看见里面雪白的盐粒。
“石头哥,喝口酒暖暖?”掌舵的老镖师递过个葫芦,他是跟着林啸从孤鹰岭出来的,脸上有块刀疤,说话总带着股狠劲,“过了迭剌县的浅滩,就到燕然府地界了。”
石头接过葫芦抿了口,烈酒烧心,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廖副使的话像根刺,苏家这时候派人来盐诺县,绝不是买盐那么简单。他摸出匕首在船板上划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是廖副使说的清道兵,正在渡口巡逻。
“加速。”他对老镖师说。船桨划破水面,激起的浪花在月光下像碎银。
到燕江口的芦苇荡时,天快亮了。小石头按吩咐吹了三声哨,芦苇丛里果然驶出艘小渔船,船头的汉子举着盏马灯,灯影里露出半张脸,是林家在码头的眼线。
“苏家人在码头转了一夜,”眼线跳上乌篷船,声音压得极低,“说是丢了批货,要搜查所有靠岸的船只。”
石头皱眉:“他们敢?”码头的巡拦王又生收了林家的银子,按规矩得护着他们的船。
“是苏景轩亲自带的人,”眼线往船外看了眼,“还请了个新上任的税吏,说是从大梁来的,油盐不进。”
小石头急了:“那咱们怎么办?这批盐要是被扣了……”
“扣不了。”石头打断他,从怀里掏出账册,“把这个给赵都转运盐使的人送去,就说苏家要查他的货。”他又摸出锭银子塞给眼线,“让王巡拦‘不小心’把苏家人引到西码头,我们从东码头卸船。”
眼线接了银子,驾着渔船钻进芦苇荡。石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对老镖师说:“卸完货让兄弟们先回府,我去趟镖局。”
他得把苏景轩在码头的消息告诉林砚。婉娘的头七刚过,林砚这几日像尊石像,守在灵堂里一动不动,只有提到苏家时,眼里才会闪过点光。
燕然府的码头比别处醒得早。天刚蒙蒙亮,挑夫们就扛着货往来于栈桥,鱼腥味混着汗味在空气里发酵。石头指挥镖师们把盐包卸进仓库,转身要走时,却被个挑夫拦住。
“王镖头,”挑夫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纸条,是张老栓的笔迹,“苏景轩在钱庄门口被刘德邦堵了,正带着护院往这边来。”
石头心里咯噔一下。他抬头望向东码头,苏家的漕船就停在那里,船头站着几个穿黑衣的汉子,正往仓库这边张望。
“小石头,”他把账册塞进弟弟怀里,“你带着账册去赵府,交给赵大人的管家,就说‘货已到,有鼠患’。”又解下腰间的玉佩,“拿这个去镖局找张总镖,让他带人来接应。”
小石头急了:“那你呢?”
“我去会会苏公子。”石头拍了拍他的肩,晨光在他脸上投下道阴影,“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回头。”
他看着小石头混进挑夫堆里,才转身往仓库外走。刚到门口,就见苏景轩带着十几个护院堵在那里,个个手里都握着刀,眼里冒着血丝。
“王石,你倒是跑得快。”苏景轩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找你找得好苦。”
石头往旁边挪了步,挡住仓库的门:“苏公子有事?”
“有事?”苏景轩冷笑,“我家织坊被砸,矿山被占,现在连漕船都沉了,你说有事没事?”他忽然提高声音,“兄弟们,就是这伙杂碎害我们!今天把他们剁了,扔进江里喂鱼!”
护院们拔刀冲上来,石头从靴筒里抽出匕首,迎了上去。他在镖局练了十年功夫,对付这些酒囊饭袋本不在话下,可眼角的余光瞥见仓库的门被风吹开道缝,心里顿时慌了——盐包还没藏好。
他且战且退,想把人引开,却被护院们缠住。刀锋在晨光里翻飞,忽然有人从背后偷袭,他躲闪不及,胳膊被划开道口子,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抓住他!”苏景轩嘶吼着,像头失控的野兽。
石头忽然往码头的方向跑,护院们在后面追。他知道这条路,穿过三条街就是镖局,张老栓的人应该快到了。可跑到南门大街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街道两侧堆着半人高的破箩筐,像两堵墙把路堵得只剩中间条窄道。
不对劲。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破箩里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
“小心!”他想喊,却已经晚了。
七八支箭从破箩里射出来,带着风声直扑他面门。石头翻身躲到马下,箭簇擦着他的头皮钉进对面的墙里,箭尾还在嗡嗡作响。他刚想拔刀,又一波箭雨袭来,这次更密,像张网罩住了他和马。
马受惊跃起,前蹄狠狠踏在地上,发出声凄厉的嘶鸣。石头被掀翻在地,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小腿,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抬头望去,破箩筐后面露出一张张蒙面的脸,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是苏家的人……”他咬着牙想爬起来,却被又一支箭钉在地上。这次是胸口,箭头从后背穿出来,带着暗红的血。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看见阿芷在药铺里煎药,药香混着芝麻饼的甜味在空气里飘。他还答应过她,这次回来就去提亲,让张郎中把她许配给自己。
护院们围上来,刀光落下时,他忽然笑了——幸好把小石头支走了。
小石头赶到镖局时,张老栓正带着镖师们往码头跑。“你哥呢?”老镖头看见他,急得直跺脚。
“他让我送账册去赵府……”小石头的话没说完,就被街上的喧哗声打断。几个挑夫慌慌张张地跑过,嘴里喊着“杀人了”“南门大街死人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拔腿就往南门大街跑。张老栓想拦,却被他甩开。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地议论着。小石头挤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个人,浑身插满了箭,像只被射穿的刺猬。那身衣服,那把掉在旁边的匕首,还有胳膊上那道旧疤——是他哥。
马也死了,肚子被割破,内脏流了一地。血腥味混着马粪味在空气里弥漫,让人作呕。
“是林家的镖头……”有人小声说,“听说跟苏家结了仇。”
“看这箭法,像是专业的杀手……”
小石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蹲在地上,想把哥哥扶起来,却发现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他摸到哥哥怀里的油纸包,芝麻饼还在,只是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盐船上,哥哥教他认地图的样子。“记住,不管遇到谁拦船,只说‘赵大人的货’……”
“哥……”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刘德邦带着镖师们来了。刘德邦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把抱住小石头:“别看图,跟我走。”
小石头却挣脱了他。他跪在地上,把哥哥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腿上,像小时候哥哥哄他睡觉那样。阳光越升越高,照在箭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盐诺县的冰海里。
林府的灵堂又添了口棺材。
林砚站在棺材前,看着石头的脸。箭簇在他脸上留下了几个小洞,血已经凝固成紫黑色,可他的眼睛还半睁着,像是有什么事没说完。
吴先生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张纸条,是从石头怀里找到的,上面写着“盐诺县有异动”。“赵都转运盐使派人来问,账册……”
“账册在小石头手里。”林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伸手合上石头的眼睛,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忽然想起小时候,石头总抢他的糖葫芦,说“男子汉要让着弟弟”。
婉娘的灵位还在旁边,牌位上的红漆还没干。林砚看着那两块木头,忽然笑了——苏景轩倒是慷慨,半个月内送了他两份大礼。
“吴先生,”他转身往外走,青布长衫扫过地上的香灰,“备份厚礼,去趟都指挥司。”
吴先生愣了愣:“找黄大人?”
“不,”林砚在门槛处停步,晨光在他眼底投下片阴影,“找王佥事。告诉他,军械的账,该清了。”
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王佥事是都指挥使王秀才的侄子,手里握着军械库的钥匙,林家跟他做了五年买卖,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可现在,石头死了,死在苏家的箭下,而苏家的背后,是八皇子的人——王佥事要是还想安稳做生意,就得选边站。
走到院子里时,看见阿芷跪在地上烧纸钱,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看见林砚,忽然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芝麻饼,是石头昨天没吃完的。
“少主,”她的声音发颤,“石头哥说,回来就娶我……”
林砚没说话。他抬头望向镖局的方向,那里飘着面黑旗,是石头亲手挂上去的。风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像在喊冤。
他知道,这场仗不能停了。婉娘死了,石头死了,下一个可能是阿芷,是小石头,甚至是病床上的父亲。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被体温焐得发烫,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账要算清,人要放活”。
可现在,他只想算清账。
暮色降临时,刘德邦来报,说苏景轩在府里摆酒,庆祝“除去大患”。林砚听了,只是往灶房的方向看了眼,陈厨子正在磨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告诉陈厨子,”他说,“今晚加道菜。”
加道什么菜?他没说。但刘德邦看见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后颈发凉——那是山沟里饿狼盯着猎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