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府的晨雾还没散尽,张记药铺的门板刚下了两块,就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冲进来,怀里抱着个浑身滚烫的孩子。“张郎中!快救救我娃!”他嗓门洪亮,震得药柜上的瓷瓶叮当作响。
张郎中正坐在案前碾药,花白的胡子上沾着点药粉。他放下碾槽,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眉头立刻皱起来:“是急惊风,阿芷,取银针来。”
里屋传来窸窣声,阿芷端着个黑漆针盒快步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月白布裙,是石头上次从盐诺县带回来的料子,裙摆上还绣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她偷偷学的,本想等石头回来给他个惊喜。
“爹,要几寸的针?”她把针盒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
“三寸的,先扎人中。”张郎中说着,已经解开了孩子的衣襟。那孩子脸憋得发紫,呼吸像破风箱似的,汉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芷捏起银针,指尖稳得像块磐石。她跟着父亲学医五年,这点小场面本不在话下,可今早总觉得心慌,昨夜梦见石头浑身是血地站在药铺门口,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阿姐呢?”她往门口望了眼,往常这时候,阿香该从后院提水回来了。
“去西市买冰糖了,”张郎中头也不抬,“说要给你炖雪梨膏。”
阿芷嗯了一声,针尖刚要碰到孩子的皮肤,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五个黑衣汉子撞开半扇门板冲进来,为首的脸上有道刀疤,正是苏家护院的头目——上次在巷子里行刺林砚,被石锁砸中没死成的那个。
“张老头,你女儿呢?”刀疤脸的声音像淬了毒,手里的钢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药铺里的药味混着杀气,让人头皮发麻。
张郎中把孩子护在身后,慢慢站起来:“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药铺,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撒野?”刀疤脸冷笑,“林砚杀了我们三个兄弟,我来找他的相好的讨点利息!”他的目光扫过阿芷,像条毒蛇,“听说这小娘子是王石的小妹子?正好,黄泉路上做个伴!”
汉子抱着孩子想躲,却被个护院一脚踹翻。孩子吓得大哭,哭声在狭小的药铺里回荡,更添了几分凄厉。
“爹!”阿芷往后退了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药柜底层——那里藏着把剪刀,是阿香用来修剪药草的。
“别怕。”张郎中挡在她身前,抓起案上的药杵,“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挡挡。”
刀疤脸挥了挥手,护院们像饿狼似的扑上来。张郎中举着药杵砸倒一个,却被另一个护院从背后捅了一刀。他闷哼一声,缓缓倒在药柜上,带倒了一排瓷瓶,药粉撒了满地,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爹!”阿芷尖叫着扑过去,却被刀疤脸抓住头发往墙上撞。额头磕在青砖上,血瞬间流进眼里,她看见父亲趴在地上,手还指着后门的方向,像是在叫她快跑。
“跑啊!”她听见自己嘶吼,却不知道是在喊谁。剪刀不知何时被她攥在手里,趁着刀疤脸松手的瞬间,狠狠刺进了他的大腿。
“贱人!”刀疤脸疼得怒吼,一脚把她踹倒在地。钢刀劈下来时,阿芷忽然笑了——她好像看见石头了,穿着镖师的劲装,站在码头对她招手,手里还拿着包海外的糖块。
阿香提着冰糖回来时,药铺门口围了不少人。她心里咯噔一下,拨开人群往里走,脚刚踏进门槛就僵住了。
父亲趴在药碾子旁,背上插着把刀,血把灰白的胡子染成了暗红。阿芷躺在墙角,月白裙子被血浸透,手里还攥着半把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药柜倒了大半,人参、当归混着碎瓷片撒了一地,那罐刚买的冰糖滚到她脚边,摔得四分五裂。
“爹……阿芷……”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有个邻居想扶她,却被她甩开——她不敢碰他们,怕这只是场噩梦,一碰就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马蹄声。林砚带着镖师们来了,他站在门口,青布长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蔓延开来。
“大少爷……”阿香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林砚没说话。他蹲下身,轻轻合上阿芷圆睁的眼睛,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她。阿芷的嘴角还带着笑,仿佛临死前看见了什么好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这丫头总跟在石头身后,喊他“砚哥”,声音甜得像蜜。
“吴先生,”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清点药材,能救的都收起来。”又看向阿香,“你去林府住,这里……先封了。”
阿香摇摇头,捡起地上那把沾血的剪刀,紧紧攥在手里。指腹被锋利的边缘划破,血珠滴在冰糖上,像颗颗红玛瑙。“我不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狠劲,“我要守着药铺。”
林砚没再劝。他转身往外走,镖师们跟在后面,脚步踩在碎瓷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敲丧钟。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望着苏家的方向——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德邦,”他说,“去请知府衙门的人来验尸。”
刘德邦愣了愣:“少主,您不是说……”
“按规矩来。”林砚打断他,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让所有人都看看,苏家是怎么讲道理的。”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说苏家太过分,说林家这次怕是要拼命。林砚听着,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婉娘、石头、张郎中、阿芷,这半个月,走的人比他前半生见过的还多。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上的缠绳被冷汗浸得发潮。远处传来镖局的号角声,是小石头在操练镖师,那孩子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林砚忽然笑了。苏景轩想要利息?他会给的,用苏家所有人的命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