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换药时,指节捏得床柱咯吱作响。伤口已经结痂,可每次揭开纱布,还是能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箭痕,像条狰狞的蜈蚣趴在背上。
“王佥事派人送了些金疮药,”吴先生把药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说按察司那边查到,苏家上个月往大梁送了三箱‘茶叶’。”
林啸哼了声,没接话。他知道那是什么——苏家给八皇子洗钱的暗号,茶叶指的是金银。婉娘死了,石头死了,现在连张郎中父女都没能幸免,这已经不是生意纠纷,是血海深仇。
“砚儿呢?”他问。
“在灵堂守着。”吴先生叹了口气,“张郎中父女跟石头的棺木并排停着,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林啸沉默了。他想起砚儿小时候,总爱坐在他膝头,指着账本上的字问东问西,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他总说,要让儿子走正道,考功名,离开这打打杀杀的日子。可现在,这孩子眼里的光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去叫他来。”林啸掀开被子,挣扎着要坐起来。吴先生赶紧扶住他,却被他推开,“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他胡来。”
林砚走进卧房时,林啸正对着铜镜看伤口。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父亲佝偻的背上投下道阴影,忽然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趟过燕江的水,那时的后背宽阔得像座山。
“跪下。”林啸的声音很沉。
林砚没动。他看着父亲背上的伤疤,新旧交错,像幅狰狞的地图。
“我让你跪下!”林啸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天握着刀,瞪着眼,跟我当年跑响马时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林砚的声音很轻,“您当年是为了活,我现在是为了不让人死。”
“死?”林啸气得发抖,“你以为杀了苏景轩就完了?他爹是吏部侍郎,背后是八皇子,你动他一根手指头,咱们林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得跟着陪葬!”
“那就一起陪葬。”林砚看着他,“婉娘死的时候,您没看见;石头被乱箭射死的时候,您也没看见;张郎中父女……”
“够了!”林啸打断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后背的伤口都裂开了,血珠渗了出来,“我让你停手,不是怕了苏家,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林砚没说话。他转身想走,却被林啸叫住:“你娘临死前,让我一定把你教养成人……”
“她要是看见现在的样子,只会觉得我做得对。”林砚拉开门,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镖局的方向传来喊杀声,是小石头在练刀,那孩子把刀使得像疯魔,每次劈砍都带着哭腔。
消息是午时传来的。
刘德邦冲进林府时,鞋上还沾着泥,看见林砚就扑通跪了下来:“少主,小少爷他……他在巷口被人杀了!”
林砚正在给婉娘的灵位上香,手里的香灰簌簌往下掉。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刘德邦惨白的脸,忽然笑了:“你说什么?”
“小少爷去买糖人,就在府门口的巷子……”刘德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苏家的人,有人看见苏景轩的护院跟着他进去……”
后面的话,林砚没听清。他想起今早出门时,七岁的弟弟林福还拉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二哥,回来给我带个老虎糖人。”他摸了摸怀里的糖人,已经被体温焐化了一半,黏糊糊的像摊血。
他往门外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巷口围了不少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林福躺在青石板上,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糖,脖子上有道细细的勒痕,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看好他?”林砚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周围的镖师们都打了个寒颤。
没人敢回答。负责看守的镖师跪在地上,头磕得像捣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
林砚蹲下身,把弟弟抱起来。孩子的身体已经凉了,他用自己的衣襟裹住他,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走到府门口时,他看见林啸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白胡子在风中颤抖,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爹,”林砚说,“他才七岁。”
林啸没说话。他看着小儿子冰冷的脸,忽然老泪纵横。这是他老来得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总说这孩子眉眼像他早逝的娘,将来一定有出息。可现在,出息没了,连命都没了。
“去请黄逊。”林啸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就说我林啸,想跟苏家休战。”
林砚猛地抬头:“爹!”
“休战。”林啸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林砚从未见过的疲惫,“福儿不能白死,可也不能让更多人跟着死。”
知府衙门的偏厅里,檀香燃得正旺。黄逊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林啸,脸色苍白得像纸;右手边是苏鸿儒,胡子上沾着药渣,显然也没好受过。
“林当家的,苏老爷,”黄逊端起茶杯抿了口,“都是燕然府的体面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苏鸿儒没说话。他看着林啸背后的血迹,又想起苏景轩被划伤的手腕,忽然觉得一阵头晕——八皇子那边的密信还没回复,家里的钱庄被挤兑得快空了,再这样闹下去,不等林家动手,苏家自己就得垮。
“黄大人说得是。”林啸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我林家愿意休战,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林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寒意,“我弟弟的命,婉娘的命,石头和张郎中父女的命,怎么勾销?”
“砚儿!”林啸厉声喝止。
黄逊赶紧打圆场:“林少主年轻气盛,有情可原。这样吧,苏家赔偿林家白银五千两,算是给逝者的抚恤金;林家呢,把铁原县的矿山还回来,再放了扣住的绸缎,如何?”
苏鸿儒想点头,却被屏风外的动静打断。苏景轩不知何时闯了进来,手里还握着刀:“我不同意!他们杀了我苏家那么多人,凭什么……”
“住口!”苏鸿儒气得拍了桌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苏景轩还想说什么,却被护院们拉了出去。调解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檀香在空气中慢慢飘散。
“就按黄大人说的办。”林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波澜,“三天后,矿山归还给苏家。”
苏鸿儒松了口气,从袖里掏出张银票放在桌上:“五千两,一分不少。”
黄逊笑着打圆场:“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他拿起银票递过去,“林当家的,收着吧。”
林啸没接,只是看着林砚:“收起来。”
林砚从屏风后走出来,青布长衫下摆扫过地面,像条无声的蛇。他拿起银票,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忽然笑了:“苏老爷倒是大方。”
苏鸿儒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那眼神太吓人了,像山沟沟里的狼,看着猎物时的眼神。
休战的消息传遍燕然府时,林府正在办丧事。林福的小棺材跟另外三口棺木并排停着,像朵畸形的花。
林砚在知府后堂见了按察司副使。他递上本账册,上面记着苏家近三年的漕船记录,每笔都标着“可疑”——那是吴先生连夜整理的,所谓的“走私军械”证据,其实是他故意做的假账。
“副使大人,”林砚的手指点在某页上,“苏家的漕船上个月去过铁原县,那里除了铁矿,还有都指挥司的军械库。”
副使翻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他跟林家有生意往来,自然知道这账册有水分,可苏家跟八皇子走得近,这是公开的。老皇帝在那位子上坐了快五十年,皇子们一个个早就按捺不住了,隆佑皇帝防儿子跟防贼似的,要是能抓住点把柄……
“这账册,我先收下。”副使合上账册,“林少主,凡事留一线。”
“我明白。”林砚笑了笑,“只是怕苏家不知好歹,连累了大人。”
副使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当官的,嘴里说着“按律办事”,心里打的全是自己的算盘。
苏文彬来找林砚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攥着几张田契,站在灵堂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少主,”他把田契递过去,声音发颤,“这是我名下的五顷地,抵之前欠林家的借据,你看……”
林砚接过田契,上面的墨迹还很新鲜。他认得苏文彬的字,这人才学是有的,就是性子太软,在苏家一直被苏景轩压着。
“苏公子倒是识时务。”林砚把田契揣进怀里,却没拿出借据。
苏文彬的脸白了:“少主,我……”
“借据我先替你收着。”林砚看着他,“说不定哪天,你还用得上。”
苏文彬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拱了拱手,转身匆匆离去,连灯笼都忘了拿。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