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短篇短篇小说砚上血

第10章 布局

砚上血晚风寄云笺123 2604字2025年08月12日 22:59

燕南布政司的巡抚衙门刚换了新匾额,朱红的漆还没干透,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亮。林啸裹着厚棉袍,由吴先生搀扶着,站在侧门的石阶下,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

“新巡抚姓李,名如海,”吴先生低声说,“听说原在大梁任御史,因弹劾八皇子党羽有功,才被调来当这个封疆大吏。”他顿了顿,“性子据说……很刚直。”

“刚直?”林啸嗤笑,咳得更厉害了,“刚直的人,坐不到这个位置。”他摸了摸怀里的锦盒,里面是从海外运来的龙涎香,足有拳头大,是他压箱底的宝贝,“记住,官场上的人,要么图名,要么图利,李大人刚立新功,缺的是能让他坐稳位置的‘政绩’。”

侧门开了,出来个留山羊胡的师爷,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林当家的,我家大人在偏厅候着。”

林啸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巡抚衙门的庭院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缝里连草都没有,墙角的菊花摆得整整齐齐,透着股刻意的严谨。林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住的山神庙,草比人高,却比这里自在。

偏厅里燃着普通的松柴,没点香,李如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正坐在案前看卷宗,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林当家的身子不适,还劳烦跑一趟。”

“听闻大人到任,晚辈理应来贺。”林啸拱手,吴先生赶紧打开锦盒,龙涎香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李如海的目光在香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卷宗:“林当家的在燕然府颇有声望,尤其是在码头一带。”他忽然合上册子,“只是听闻,你与苏家往来密切?”

林啸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家和林家都是本地商户,抬头不见低头见,谈不上密切。”他咳了两声,“何况苏家与逆党勾结,晚辈早已与其划清界限,还望大人明察。”

“哦?”李如海挑眉,“林当家的倒是消息灵通。”

“不敢隐瞒大人,”林啸压低声音,“苏家钱庄给八皇子洗钱已有数年,晚辈手里……有些证据。”

李如海的眼睛亮了亮,却没立刻接话,只是示意师爷倒茶。茶香袅袅升起,林啸知道,这是在等他交底。

“苏家账房有本暗账,”林啸缓缓道,“记录着每次往京中送‘茶叶’的数目和时间,还有八皇子亲信的署名。”他看了眼李如海,“这本账,晚辈愿献给大人。”

李如海端茶杯的手顿了顿:“林当家的想要什么?”

“不敢奢求,”林啸垂下眼,“只求大人按律办事,还燕然府一个清明。”他顿了顿,“还有,苏家倒后,码头的秩序怕是会乱,晚辈愿出面维持,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李如海笑了,这是林啸第一次见他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精明:“林当家的倒是识大体。”他没接香,也没提账册,只是挥了挥手,“师爷,送林当家的出去。”

回府的路上,吴先生忍不住问:“大人没接香,也没应下事,这……”

“接了。”林啸靠在马车里,声音疲惫,“他让师爷送咱们出来,就是接了。”他摸了摸怀里的锦盒,“龙涎香留下,账册……你亲自送去,交给师爷,说是‘晚辈孝敬的茶水钱’。”

吴先生恍然大悟:“还是当家的高明。”

林啸没说话,只是掀起车帘往外看。街上车水马龙,挑夫们扛着货往来穿梭,好像苏家的倒台没给这城市带来丝毫影响。他忽然想起林砚小时候,总问他为什么要做走私的生意,他当时说“为了活下去”,现在才明白,活下去容易,活得稳太难。

三日后,吴先生从巡抚衙门回来,带回个锦袋,里面是枚刻着“海”字的玉佩。

“师爷说,大人很满意‘茶水钱’,”吴先生压低声音,“还说,苏家的案子,让咱们‘放心’。”

林砚正在看小石头送来的盐道账册,闻言抬起头:“苏文彬那边有动静吗?”

“躲在府里没出来,听说在变卖首饰度日。”吴先生把玉佩放在桌上,“张总镖说,苏景轩倒是经常夜里出去,鬼鬼祟祟的,像是在联络旧部。”

林砚冷笑:“死到临头还想折腾。”他拿起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告诉张总镖,盯紧苏景轩,别让他坏了大人的事。”

吴先生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按察司副使派人来问,之前那本‘军械账’,要不要递上去?”

“不递。”林砚把玉佩揣进怀里,“留着,以后有用。”他看着窗外,镖局的镖师们正在操练,喊声震天,“让刘德邦去铁原县,告诉知县,矿山的‘管理费’,该交了。”

吴先生笑着点头:“我这就去办。”

巡抚衙门的后宅里,李如海正对着盏孤灯看账册。苏家家钱庄的暗账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五年间的每笔交易,八皇子的名字像根毒刺,扎得他眼睛发疼。

“大人,这林家倒是懂事。”师爷端着夜宵进来,“不仅送了账册,还把铁原县矿山的收益分了三成过来,说是‘矿山管理费’。”

李如海没抬头:“懂事的人,往往最危险。”他指着账册上的一笔记录,“这里,苏家往大梁送了十万两,收钱的是……吏部尚书。”

师爷倒吸口凉气:“这……要不要报上去?”

“报?”李如海笑了,“报上去,咱们这燕南布政司就成了漩涡中心,谁还敢来当这个巡抚?”他合上账册,“把这笔划掉,剩下的交给刑部,就说是苏家勾结八皇子的铁证。”

师爷愣了愣:“那林家……”

“林家?”李如海看着窗外,月光下,巡抚衙门的旗杆直插夜空,“他们想当燕南布政司的地下掌柜,就得有当掌柜的觉悟——账目要清,手脚要干净,最重要的是,得知道谁是东家。”

他拿起那盒龙涎香,放在鼻下闻了闻,香气醇厚,果然是上品。“告诉林砚,河工款的事,让他多费心。”

师爷明白了。河工款是块肥肉,每年都有大半流入私囊,李如海这是要拉林家上船,做个长久的“生意伙伴”。

林府收到消息时,林砚正在给林啸喂药。老父的精神好了些,能勉强坐起来,只是咳嗽还没好利索。

“河工款?”林啸皱起眉,“那是朝廷拨款,动不得。”

“动不得的是明账,暗账谁都在动。”林砚把药碗放在桌上,“李大人这是在试探我们,敢不敢跟他一条心。”

林啸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跟巡抚勾结,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林家将彻底从“江湖”踏入“庙堂”的灰色地带。

“爹,”林砚看着他,“您当年让我读书,是想让我走正道。可这世道,正道上全是坑,想活下去,就得踩在坑边上走。”

林啸看着儿子眼底的决绝,忽然想起鹞子寨的那个夜晚,他抱着刚出生的林砚。那时他想,一定要让儿子过上安稳日子,却没想到,安稳日子的代价,是把自己变成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你想做就做吧。”他挥了挥手,疲惫地躺下,“只是记住,别把自己埋在坑里。”

林砚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月光从走廊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银白的路,像极了当年孤鹰岭的雪。他知道,从接过那枚“海”字玉佩开始,林家的路就彻底变了,往前是万丈深渊,回头是刀山火海,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镖局的方向传来打更声,二更了。林砚抬头望去,巡抚衙门的方向亮着灯,像只睁着的眼睛,在夜色里冷冷地注视着燕然府的一切。

晚风寄云笺 · 作家说
上起点短篇小说网支持我,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