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药铺的算盘上，噼啪作响。阿香把孩子塞进暗格时，指腹擦过阿芷绣的莲纹棉垫，针脚里还卡着去年的艾草屑。刚扣上暗格木栓，前院的门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酒气的脚步声碾得地砖发颤。
“林砚的种呢？“苏景轩的声音裹着冰碴子，刀鞘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把那小杂种拎出来，老子让他认认苏家的刀！“
两个护院撞翻了药架，瓷瓶碎裂的脆响里，阿香看见苏景轩耳后的伤口——越狱时被狱卒用铁链划的，结痂处还沾着草屑。他手里的刀劈向悬着的药铃，铜铃坠地的闷响中，她忽然想起石头总念叨“苏家人的骨头，比鹅卵石还硬“。
如今看来，只剩疯癫了。
阿香攥紧铁尺，躲在药柜后数着呼吸声。三个人，苏景轩在中间，左边那个豁嘴的护院，去年被小石头打断过肋骨。她猛地掀翻药柜，当归、川芎倾泻而下，趁对方踉跄的瞬间，铁尺狠狠砸在豁嘴的旧伤处。
惨叫声里，苏景轩的刀已劈到眼前。阿香侧身躲开，铁尺擦着他手腕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你找死！“他红着眼扑上来，刀风扫过耳畔，削断了几缕头发。
院墙外突然爆发出镖师的怒吼。小石头撞开侧门冲进来，朴刀带起的雪沫子溅在苏景轩脸上，瞬间劈开另一个护院的咽喉。他左眉骨的伤疤在雪光里泛青，是前天从盐诺回来的路上替林砚挡暗镖时留下的，此刻正微微抽搐。
“苏景轩。“小石头的声音比檐角冰棱还冷，“你爹下葬那天，纸钱飘进燕江，跟你苏家的账一样样的。“
苏景轩被朴刀逼到墙角，突然怪笑起来：“王岩？你哥死在南门大街那晚，乱箭穿身的声音，好听得很......“
话音未落，小石头的刀已抵住他咽喉。苏景轩的笑声戛然而止，看着对方眼里的杀意，突然软了腿：“放我走，我知道苏家藏银的地儿，全给你......“
“不必了。“
林砚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他披着黑氅，雪落在肩头没抖落半分，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停在苏景轩脸上。“上个月在牢里，你说要烧了这药铺。“他摘下手套，指节在冷空气中泛着青白，“现在倒自己送上门了。“
苏景轩像抓住救命稻草：“林砚！我是被八皇子蒙了眼！你放我条活路，我给你当狗......“
林砚没理他，对小石头抬了抬下巴。小石头会意，一拳砸在苏景轩小腹上。他蜷缩在地，像只被踩住的虾，污言秽语混着血沫涌出来。
“阿香，“林砚转头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药材成色，“孩子没醒？“
暗格里传来细弱的哭声。阿香拉开暗格，小家伙正攥着棉垫的流苏，睫毛上挂着泪珠。“刚哄睡。“她声音发紧，却瞥见林砚的指尖在微微颤动——不是怕，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苏景轩趴在地上，咳着血笑：“林砚你装什么圣人？你爹是土匪，你也是匪崽子......“
“是吗？“林砚突然笑了，笑意漫到眼角就冻住了，转头对镖师说，“水牢的锁，找出来。“
镖师拖走苏景轩时，那人还在喊：“你放了我！我帮你截住苏文彬！我知道他走哪条水路......“
林砚没回头，从袖中掏出张揉皱的纸，递给小石头。那是今早苏文彬托人送来的，上面用墨团似的字写着“愿献田契五十亩，求渡高阳府“。他指尖在“五十亩“上顿了顿，突然把纸丢进炭炉。
火苗舔舐纸角时，他对小石头说：“去码头，告诉冀同舟，苏文彬的船该漏水了。“
小石头一愣：“可您今早还说......“
“今早没听见疯狗叫。“林砚打断他，黑氅扫过门槛的雪，没留半个脚印，“让他死得体面些，毕竟送过我们那么多账本。“
阿香抱着孩子站在药铺门口，看林砚的背影融进风雪里。他的脚步很稳，像踩在冻硬的河床。远处传来水牢铁锁的碰撞声，混着苏景轩模糊的嘶吼，很快被更大的风雪吞了进去。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不知何时又睡熟了，嘴角还抿着，像含着块化了的糖。阿香忽然想起婉娘生前总说“砚哥读书时，见了蚂蚁搬家都要绕着走“，现在看来，绕开的大概是别的东西了。
雪下得更密了，把药铺的血迹盖得干干净净。小石头带镖师往码头去时，看见林砚站在栈桥上，望着燕江的冰面泛着冷光。巡抚衙门的官船刚泊稳，李如海的师爷正站在船头拱手，像在说什么顺理成章的事。
“当家的。“小石头停在身后。
林砚没回头，从怀里掏出枚玉佩，抛了抛——是苏文彬的族徽，早上刚从信使身上搜出来的。“告诉冀同舟，“他接住玉佩，声音轻得像雪落，“苏家的账，清了。“
玉佩坠入江里时，没溅起多大水花。林砚转身往回走，黑氅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的痕迹很快被新雪填满，仿佛从没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