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被送进了医院，陈贵福用那些“干净”的钱付了医药费。茶楼暂时关了门，门上挂起了“内部整顿”的牌子。陈贵福把自己关在弥漫着血腥味和恐惧气息的茶楼里，像一头困兽。他不敢去医院看阿强，更不敢回家面对女儿萌萌期待又依赖的眼神。红姐的电话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会响起，催促他准备“下一批干净的货”。
断指的阴影和阿强的惨叫日夜折磨着他。他疯狂地擦拭着柜台、地面上的血迹，但那股铁锈般的腥味似乎已经渗进了木头里，怎么也擦不掉。他开始失眠，一闭眼就是光头男狰狞的脸和砸下的铜罐，还有那几包压在崭新钞票下的白色粉末。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茶楼的门，被一个不速之客敲响了。
来人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帆布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扎着利落的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歉意。
“老板，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叫赵小慧，是附近师大的学生。”姑娘的声音清脆，带着点自来熟，“我手机没电了，跟同学走散了，能借您这儿的充电宝用一下吗？或者充会儿电也行，我付钱！”她指了指墙上那个刺眼的“三万八”价签，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当然…不是买茶，就充个电的钱。”
陈贵福此刻草木皆兵，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孩，警惕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对方看起来实在人畜无害，又只是借个充电宝。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角落一个插座，哑声道：“那儿有，自己充吧。不用钱。”
“谢谢老板！您真是好人！”赵小慧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快步走过去，从包里掏出充电线和手机。在弯腰插电的瞬间，她似乎没站稳，“哎哟”一声轻呼，身体一个趔趄，胳膊肘“不小心”撞倒了旁边架子上一个刚包好、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茶饼。
茶饼“啪”地掉在地上，外面那层粗陋的麻布包装摔得松散开来，露出里面平平无奇的茶饼本体。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老板！我不是故意的！”赵小慧手忙脚乱地去捡，满脸的愧疚和慌乱。她捡起茶饼，麻布已经散开，她像是下意识地、笨拙地想重新包好，手指却“不小心”勾到了麻布的线头，用力一扯——
“嗤啦！”
那层所谓的“禅意大师手作”的粗麻布，竟然被她整个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那个毫无特色、甚至有些粗糙的普洱饼，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陈贵福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
但赵小慧的动作更快！就在麻布被撕破、茶饼暴露的瞬间，她脸上那点慌乱和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像猎鹰锁定猎物般的专注！她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左手闪电般抽出，手里赫然握着一个微型摄像机！镜头精准地对准了那个暴露的茶饼和陈贵福瞬间惊愕煞白的脸！
“直播间里的家人们！都看清楚了吗？！”赵小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正义感，与刚才判若两人！“这就是最近在咱们市某些‘高端圈子’里炒得火热的‘禅意大师手作’天价茶饼！标价三万八千元一饼！宣称什么独特工艺，禅意包装！”
她将镜头怼近那摔破的麻布和里面廉价的茶饼：“看看！看看这所谓的‘大师手作’！这麻布，旧货市场五毛钱一斤！这茶饼，跟我爸在老家喝的五十一斤的普洱有什么区别？！甚至更次！墙上的告示写什么‘自愿购买’，这就是利用信息差，用粗制滥造的包装和故弄玄虚的噱头，进行赤裸裸的价格欺诈！”
她猛地将镜头转向墙上那张被阿强鲜血溅污了边角的“自愿购买”告示，声音铿锵有力：“‘自愿’？在虚假宣传和刻意营造的‘格调’泡沫面前，消费者的知情权和公平交易权在哪里？！这沾着的又是什么？是受害者的血泪吗？！”她故意将镜头在暗红的污渍上停留了几秒。
“还有！”赵小慧语速飞快，显然早有准备，“根据我卧底多日调查，这家店的‘大师’，根本就是一个未成年的辍学生！他包茶的手艺，直播间刚才有家人录屏慢放了吧？跟‘禅意’有半毛钱关系？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利用茶叶价格模糊性进行暴利收割！甚至…”她话锋一转，眼神如刀般刺向面无人色的陈贵福，“…可能涉及更深的黑幕！我已经将相关证据提交给市场监督管理局和公安机关！”
她话音刚落，手机直播屏幕上，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真黑心！】
【三万八？抢钱啊！】
【支持打假！严惩奸商！】
【人血茶汤？细思极恐！】
【断指禅？大师是未成年人？】
【保护我方打假小姐姐！】
陈贵福如坠冰窟，浑身冰冷，脑子嗡嗡作响。完了！全完了！赵小慧！职业打假人！她怎么会盯上自己？！而且她怎么知道阿强断指的事？！
就在这时，风铃再次响起。不是客人，是红姐！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婉的笑容，仿佛没看到店里的剑拔弩张。她手里甚至还优雅地端着一个白瓷小茶杯，里面是刚泡好的、血红色的茶汤。
她无视了赵小慧的镜头和质问，径直走到瘫软在地的陈贵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死物。她轻轻抿了一口杯中血红的茶汤，然后，对着陈贵福，也仿佛对着赵小慧的镜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在说：看，这茶汤的颜色，多像血。这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