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短篇评论文集读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札记

第2章 读《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札记(11—20))

读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札记寥斋123 3552字2025年11月20日 18:30

十一傅玄傅咸父子

傅玄生性刚直,诗亦似之,其佳处在能委曲者。《短歌行·长安高城》一首能以平淡语写哀情。《白杨行》自具一种慷慨不平之气。《雨诗》《诗·炎旱历三时》一状苦雨,一写旱灾,皆具体可感。另有“严风截人耳”一句,“截”字用法,与王仲宣“冰雪截肌肤”同,其炼已似唐人。尤为杰出者在《拟四愁诗》,其自序云:“昔张平子作《四愁诗》,体小而俗,七言类也。聊拟而作之,名曰《拟四愁诗》。”比较读之,傅诗每首增五句,境界大阔,果胜张衡。

其一:“我所思兮在瀛洲,愿为双鹄戏中流。牵牛织女期在秋,山高水深路无由。愍予不遘婴殷忧。佳人贻我明月珠,何以要之比目鱼。海广无舟怅劳劬,寄言飞龙天马驹。风起云披飞龙逝,惊波滔天马不厉。何为多念心忧泄。”

其二:“我所思兮在珠崖,愿为比翼浮清池。刚柔合德配二仪,形影一绝长别离。愍予不遘情如携。佳人贻我兰蕙草,何以要之同心鸟。火热水深忧盈抱,申以琬琰夜光宝。卞和既没玉不察,存若流光忽电灭。何为多念独蕴结。”

其三:“我所思兮在昆山,愿为鹿蛩窥虞渊。日月回耀照景天,参辰旷隔会无缘。愍予不遘罹百艰。佳人赠我苏合香,何以要之翠鸳鸯。悬度弱水川无梁,申以锦衣文绣裳。三光骋迈景不留,鲜矣民生忽如浮。何为多念只自愁。”

其四:“我所思兮在朔方,愿为飞雁俱南翔。焕乎人道著三光,胡越殊心生异乡。愍予不遘罹百殃。佳人贻我羽葆缨,何以要之影与形。增冰忧结繁华零,申以日月指明星。星辰有翳日月移,驽马哀鸣惭不驰。何为多念徒自亏。”

傅咸为傅玄之子,本无诗才,强作韵语,多规劝之辞,而理多情少,浅直无可动人,可谓晋代之老干体也。其诗几乎无首无序,亦近今日老干习气。庾纯乃曰:“长虞之文近乎诗人之作矣。”余为之失笑。

十二魏晋人状弓马娴熟之积习

余尝谓诗之根本在真不在新,虽然,题材相类者宁新勿袭,宁生勿熟,否则多读必厌。魏晋间人状弓马娴熟,往往因袭成套。刘桢《射鸢诗》:“发机如惊焱,三发两鸢连。流血洒墙屋,飞毛从风旋。”曹植《名都篇》:“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张华《游猎篇》:“机发应弦倒,一纵连双肩。僵禽正狼籍,落羽何翩翻。积获被山阜,流血丹中原。”此皆大可不必。至于宴饮、应制、郊庙歌辞,尤为千篇一律。

十三潘岳

潘岳唯《悼亡诗三首》为佳,盖情之所至,自然沉着亲切不待雕刻。寒白师以为在元微之《遣悲怀三首》之上,余无间言。

十四云间二陆

陆机、陆云兄弟存诗各百馀章,谅足见其梗概。要言之,皆才高一代,而少诗情者也。尤以士龙为木槁无足取,其诗作五言者仅寥寥数首,余皆四言。夫四言诗自叔夜、步兵以降,止陶靖节较可观,余者罕见完篇,二陆亦无能为力。士龙全集仅“轻裾犹电挥,双袂如霞散”一句可读。另有“我悴西邻,子沈东土。挈阔艰辛,谁与晤语”两句,较东坡“出处升沉十年后,死生契阔几人存”之雄敞跌宕,颇觉有所不及。

士衡诗视弟为优,大抵作四言、五言者各半,间见七言。其尤佳者在偶有创新,如《苦寒行·北游幽朔城》不写战场之死伤,而专写行役之艰苦,颇觉真切可感。《百年歌十首》不唯题目为初创,下笔亦设身处地,能移人情。佳句如:“言多谬误心多悲,子孙朝拜或问谁。”(《九十时》)“盈数已登肌肉单,四支百节还相患。目若浊镜口垂涎,呼吸嚬蹙反侧难。茵褥滋味不复安。”(《百岁时》)皆人人共有之情。若持较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所刻画衰年窘态之不堪,则犹有未逮。其五言诗可读者,尚有《为顾彦先赠妇诗二首》其一:“辞家远行游,悠悠三千里。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循身悼忧苦,感念同怀子。隆思乱心曲,沈欢滞不起。欢沈难克兴,心乱谁为理。愿假归鸿翼,翻飞游江汜。”及“送子长夜台,呼子子不闻。泣子子不知,叹息重榇侧”(《挽歌三首》)数句。又,诗中用对偶虽古已有之,无如士衡之乐此不疲。“逝矣经天日,悲哉带地川。寸阴无停晷,尺波岂足旋。”“邈矣垂天景,壮哉奋地雷。”“楚妃且勿叹,齐娥且莫讴。”“水会于海,云翔于天。”不胜枚举。诗用比偶之辞易见文采,亦易徒张门面而损其实,致其中空无一物,故宜慎之。

十五左太冲

左太冲才情高出一代,步兵以后,靖节之前,殆一人耳。《咏史诗八首》兴高而采烈,矫健复清深,虽好用比偶近陆士衡,而情辞激越则陆所未尝梦见也。又笃于亲情,《悼离赠妹诗二首》:“送尔涉涂,涕泗交集。云往雨绝,瞻望弗及。延伫中衢,愊忆呜唈……咏尔文辞,玩尔手笔。执书当面,聊以永日。”情真意切。《娇女诗》叙事不厌其琐细,生动鲜活,千载之下读之,两幼女仿佛仍在眼前。欢愉之词难工,何况于题材亦有开拓之功,故余乐读犹在《咏史诗八首》之上。

又,杜少陵之于左太冲,可谓三致意矣。《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云云,实出左太冲:“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著论准过秦,作赋拟子虚。”及“济济京城内,赫赫王侯居。冠盖荫四術,朱轮竟长衢。”至于“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化用上语,则易见者也。《北征》:“痴女头自栉,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亦出左思《娇女诗》。

十六张载张协兄弟

余于张梦阳张景阳兄弟诗各取一首。孟阳《七哀诗二首》其一写北邙“汉世主”之坟墓遭遇较具体。景阳《杂诗十首》其四:“朝霞迎白日,丹气临旸谷。翳翳结繁云,森森散雨足。轻风摧劲草,凝霜竦高木。密叶日夜疏,丛林森如束。畴昔叹时迟,晚节悲年促。岁暮怀百忧,将从季主卜。”洗炼精工,较汉魏诗之喜好铺排而少法度,别具一格。

十七晋《白纻舞歌》

晋舞曲歌辞有《白纻舞歌诗三首》,较《诗经·邶风·简兮》状舞姿尤为精妙传神。录其一:“轻躯徐起何洋洋,高举两手白鹄翔。宛若龙转乍低昂,凝停善睐容仪光。如推若引留且行,随世而变诚无方。舞以尽神安可忘,晋世方昌乐未央。质如轻云色如银,爱之遗谁赠佳人。制以为袍馀作巾,袍以光躯巾拂尘。丽服在御会嘉宾,醪醴盈樽美且醇。清歌徐舞降祇神,四座欢乐胡可陈。”后人拟作者如鲍照、李白、张籍,皆不能过此,唯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一首人所难及。

十八陶渊明

论诗之品格,陶靖节高洁纯粹最为上品,其诗全本一“真”字,由真而醇厚,而冲淡,而高远,每作必触物而发,出语难为移易。以激切语写深厚情,为应有之义,能以平淡语出之尤非易事。陶诗:“履历周故居,邻老罕复遗。步步寻往迹,有处特依依。”“白发披两鬓,肌肤不复实。”“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昔闻长者言,掩耳每不喜。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皆足使人废书感叹。凡言田地耕作、邻曲往来事,其貌仅在带月荷锄、杯酒为欢之间,而不屑周旋名利场、懒于以机心应世之旨亦明矣。《归去来兮辞(并序)》一篇最见心曲。

陶诗似不接世务,实则抑郁不平之气亦往往有之。“赢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忧生伤世深矣。

《桃花源诗(并记)》暗寄其政治理想,大致推崇老庄,以清静为尚。其念兹在兹者,当为古圣先王之治,然有人处即有是非,有特权处即无公正,桃源之境从古未有,史书所载尧舜禹之治皆出想象,汤文武周公之世亦久经美化,绝不可信。《宋书·陶潜传》云:“所著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然则使靖节早生千岁,亦不过为伯夷叔齐而已。

十九西洲曲

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晋代传世乐府歌行,凡燕射歌辞、鼓吹曲辞、清商曲辞、杂歌谣辞之类不下四五百篇,然皆无过此首之自然纯乎天籁。其声情摇曳处,有绘画所不能到。支道林所谓“忘奇故奇神”者,殆庶几乎。持视《诗经》,则“关雎”、“芣苢”、“氓”之类也。

二十诗序宜短宜简

诗前加小序有不得不然者,则非加说明,人不能解其诗意也。诗之序宜短不宜长,宜简不宜详,太详尽恐不免夺诗意为文,致主次颠倒。诗序并佳者如陶渊明《游斜川诗(并序)》、杜少陵《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白乐天《琵琶行(并序)》、元遗山《雁丘词(并序)》,皆互为发挥,益增其美。而序美诗陋,其诗可不必作者,亦复不少,如晋庐山诸道人《游石门诗(并序)》、范泰(字伯伦)《鸾鸟诗(并序)》,序皆可观,而诗绝无可取。另如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刘越石《答卢谌诗八章(并书)》,文皆大好,诗则不必作。

寥斋 · 作家说
上起点短篇小说网支持我,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