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谢灵运
诗至谢康乐为一大变,不但肆力吟咏山水为前人所无,于炼字炼意及章法之苦心经营处,亦有诗以来所未曾见。摘句如:“盛往速露坠,衰来疾风飞。”“葺宇临回江,筑观基曾巅。”“日末涧增波,云生岭逾叠。”“崖倾光难留,林深响易奔。”皆见其刻意锤炼之功。集中虽未能尽去芜杂,而洗练整饬如《富春渚》《石壁立招提精舍》《斋中读书》《初往新安至桐庐口》诸诗,实已树立典范。颜延之与之齐名,不啻老子与韩非同传。康乐诗于模范山水之际,言情叙事亦多可喜。“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人知为绝唱。《石壁立招提精舍》一首,情景理融合无间,钱仲联《寓斋杂诗十二首》:“挥霍风电顷,岁月发痕积。良缘及未谢,此日足可惜。丈室栖空观,一念出火宅”云云,全因袭于此。
二二谢惠连
惠连为康乐族弟,辞采虽不及康乐,亦有可观。《西陵遇风献康乐五章》无若何激切语,而情自真,意自切。《捣衣》一首层次分明,“裁用笥中刀,缝为万里衣。盈箧自余手,幽缄俟君开。腰带准畴昔,不知今是非”数句尤感人。
二三颜延之
颜延之诗当时有盛名,疑其佳作多未传世,现存集中《五君咏五首》持论简明,尚称不俗。《秋胡行九章》其三:“嗟余怨行役,三陟穷晨暮。严驾越风寒,解鞍犯霜露。原隰多悲凉,回飙卷高树。离兽起荒蹊,惊鸟纵横去。悲哉游宦子,劳此山川路。”虽无新意,稍觉洗练可喜。馀者多应制、侍驾之作,不见佳处。
二四鲍照
鲍明远为人夭矫不群,诗亦奇气横空,健拔华茂。王湘绮病其“务追奇险”,不为无识,然履险如夷,能纵能收,可谓另辟蹊径,诗但取抒情言志耳,何必温柔娴雅至于千人一面?刘宋一朝,宜推明远与康乐为使君与操,而明远众体兼备,不拘一格,堂庑阔大视康乐尤胜。明远不屑为曲隐之辞,往往出语即见性情,别有滋味。《代贫贱苦愁行》起句云:“湮没虽死悲,贫苦即生剧”,言生之难有甚于死者,直而不薄。《拟行路难十八首》:“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代别鹤操》:“散乱一相失,惊孤不得住。”《赠傅都曹别诗》:“风雨好东西,一隔顿万里。”《行京口至竹里》:“兼途无憩鞍,半菽不遑食。”《赠故人马子乔诗六首》:“一挹缯缴痛,长别远无双。”真气弥漫,何必故为曲喻。《拟行路难十八首》自是大手笔,《松柏篇》不故作旷达,诵之感同身受。即作山水诗,亦不逊色于康乐。《登庐山二首》:“云窦下纵横,阴冰实夏结……高岑隔半天。”“峡石触峰起。”《登翻车岘》:“深谷断无光。”自见摹刻功力。
沈约《宋书》卷五十一:“上好为文章,自谓物莫能及,(鲍)照悟其旨,为文多鄙言累句,当时咸谓照才尽,实不然也。”则古今一概,使人啼笑皆非。
二五刘宋五人一首
刘宋作者有存诗数少不足成编,而弃之可惜者,人取一章,同置一条。
谢瞻《于安城答灵运五章其五》:
跬行安步武,铩翮周数仞。岂不识高远,违方往有吝。岁寒霜雪严,过半路愈峻。量己畏友朋,勇退不敢进。行矣励令猷,写诚酬来讯。
陆凯《赠范晔》: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汤惠休《白纻歌三首》其一:
琴瑟未调心已悲。任罗胜绮强自持。忍思一舞望所思。将转未转恒如疑。桃花水上春风出。舞袖逶迤鸾照日。徘徊鹤转情艳逸。君为迎歌心如一。
谢庄《怀园引》:
鸿飞从万里,飞飞河岱起。辛勤越霜雾,联翩溯江汜。去旧国,违旧乡,旧山旧海悠且长。回首瞻东路,延翮向秋方。登楚都,入楚关,楚地萧瑟楚山寒。岁去冰未已,春来雁不还。风肃幌兮露濡庭,汉水初绿柳叶青。朱光蔼蔼云英英,离禽喈喈又晨鸣。菊有秃兮松有蕤,忧来年去容发衰。流阴逝景不可追,临堂危坐怅欲悲。轩凫池鹤恋阶墀,岂忘河渚捐江湄。试托意兮向芳荪,心绵绵兮属荒樊。想绿苹兮既冒沼,念幽兰兮已盈园。夭桃晨暮发,春莺旦夕喧。青苔芜石路,宿草尘蓬门。邅吾游夫鄢郢,路修远以萦纡。羌故园之在目,江与汉之不可逾。目还流而附音,候归烟而托书。还流兮潺湲,归烟容裔去不旋。念卫风于河广,怀邶诗于毖泉。汉女悲而歌飞鹄,楚客伤而奏南弦。或巢阳而望越,亦依阴而慕燕。咏零雨而卒岁,吟秋风以永年。
吴迈远《飞来双白鹄》:
可怜双白鹄,双双绝尘氛。连翩弄光景,交颈游青云。逢罗复逢缴,雌雄一旦分。哀声流海曲,孤叫出江濆。岂不慕前侣,为尔不及群。步步一零泪,千里犹待君。乐哉新相知,悲来生别离。持此百年命,共逐寸阴移。譬如空山草,零落心自知。
二六王融
王元长诗瘦而不硬,温然有和气,虽乏新意,仍有可读。好作五言八句,中二联往往对仗,虽平仄不尽相合,实已近后世五律一体。如《临高台》:“游人欲骋望,积步上高台。井莲当夏吐,窗桂逐秋开。花飞低不入,鸟散远时来。还看云栋影,含月共徘徊。”另摘两句:“寸心无远近,边地有风霜。”“客远乏衣裘,岁晏饶霜露。”其风格大致如此。
二七谢朓
谢玄晖诗音节和美,色泽清丽,意较足,境较阔,已是初唐风调。摘句如:“大江流日夜。”“春风散芝草。”“窗中列远岫,庭际俯乔林。”“日隐涧疑空,云聚岫如复。”“日华川上动,风光草际浮。”“情多舞态迟,意倾歌弄缓。”“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皆已无异唐人。录两首于此。《后斋回望》:“高轩瞰四野,临牖眺襟带。望山白云里,望水平原外。夏木转成帷,秋荷渐如盖。鞏洛常睠然,摇心似悬斾。”《晚登三山还望京邑》:“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二八南齐诗两首
王元长、谢玄晖以外,南齐诗更无名家,有不可轻弃者,录两首于此。
顾测《望廨前水竹》:
萧萧丛竹映,澹澹平湖净。叶倒涟漪文,水漾檀栾影。相思不会面,相望空延颈。远天去浮云,长墟斜落景。幽痾与岁积,赏心随事屏。乡念一邅回,白发生俄顷。
释宝月《行路难》:
君不见孤雁关外发,酸嘶度扬越。空城客子心肠断,幽闺思妇气欲绝。凝霜夜下拂罗衣,浮云中断开明月。夜夜遥遥徒相思,年年望望情不歇。寄我匣中青铜镜,倩人为君除白发。行路难,行路难。夜闻南城汉使度,使我流泪忆长安。
二九江淹
江文通自是才士,作诗则往往辞泛意薄,甚或支离不能成篇。《杂体诗三十首》分拟三十人,意欲各效其人文体为之,魄力绝大。以貌求之,无一不似;以神求之,绝少会意。余意拟前人诗体颇利学习,然不必存集。仅录其一首。《古离别》:“远与君别者,乃至雁门关。黄云蔽千里,游子何时还。送君如昨日,檐前露已团。不惜蕙草晚,所悲道里寒。君在天一涯,妾身长别离。愿一见颜色,不异琼树枝。兔丝及水萍,所寄终不移。”另摘句:“参差万叶下,泛漾百流前。”“再逢绿草合,重见翠云生。”“日色半亏天。”“幸及风雪霁,青春满江皋。”
三十任昉
任彦升存诗虽少,然皆沉厚恳挚,使人哦诵不能去口,当时以文才见誉,与沈休文并称“任笔沈诗”。鄙见其诗亦不在沈下,唯二人生年修短有别,存诗众寡悬殊,遂致成就不等。彦升笃于朋友之义,赠答篇什几无不佳,录两首于左。《赠郭桐庐出溪口见候余既未至郭仍进村维舟久之郭生方至》:“朝发富春渚,蓄意忍相思。涿令行春返,冠盖溢川坻。望久方来萃,悲欢不自持。沧江路穷此,湍险方自兹。叠嶂易成响,重以夜猿悲。客心幸自弭,中道遇心期。亲好自斯绝,孤游从此辞。”《答到建安饷杖》:“故人有所赠,称以冒霜筠。定是湘妃泪,潜洒遂邻彬。扶危复防咽,事归薄暮人。劳君尚齿意,矜此杖乡辰。复资后坐彦,候余方欠伸。献君千里笑,纾我百忧嚬。坐适虽有器,卧游苦无津。何由乘此竹,直见平生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