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皇陵的风是往南吹的,但从山顶压下来的冷气是往骨子里钻的。赵无咎蹲在陵前石阶上磨一块新的碑石,手冻得发红,但每一下都磨得稳。师父说磨石如磨心,急不得。
师父走了七天了。
碑已经刻完,五个字:“赵老,守陵人。“他刻这五个字的时候手没抖,但刻完最后一笔,他在碑前蹲了很久,久到天从灰白变成墨蓝。他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木头折了一下。
衣角上又多了一个名字。十七年来他记了三百四十一个名字,师父是第三百四十二个。他回到屋里把炭条拿出来,在衣角内侧补了一行小字——“赵老,卒于腊月十六,年不详。“
他放下炭条的时候发现手在抖。这个抖跟冷没关系,他清楚。
他给自己倒了碗水,水是凉的,碗沿结了一层薄冰。他端着碗走到窗边往外看。皇陵在冬天是最安静的——雪没落透,风吹过石缝带出细细的哨声,像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叹气。
师父走了之后他才意识到一件事:十七年来,他从来没问过师父叫什么名字。
皇陵占地不大,拢共三进院落,后面连着七个墓室——五个是前朝宗室,两个是陪葬的大臣。正中的主陵一直封着,师父不让开,赵无咎也没问过。
他问过师父一次“这陵里埋的是谁“,师父说“该埋的人“。然后补了一句“不该你问的事别问“。
那时候他十二岁,正在磨一块新碑的边角,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赵无咎看见他磨石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比眨眼的工夫还短。
从那天起他没再问过皇陵的事。他只管刻碑、记名、扫落叶、填石缝,像种田的人只管种田不问地是谁的。
师父死后他开始整理遗物。师父的东西不多,一口旧木箱,里面放着一把断了一半的刻刀、三块磨石、一卷册子。册子封面上没字,他翻了翻,是师父写的日常记录。某年某月某日下了雨,某年某月某日东墙又裂了缝,某年某月某日来了一头鹿。
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翻了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景和九年,他们把他带走了。“
后面没写“他“是谁。
他把那页纸折了个角,合上册子放回箱底。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但那天夜里他在床上翻了三回才睡着。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过日子。早上磨石,中午刻碑,傍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堆,天黑之前烧掉。以前这些事是两个人做的,现在他一个人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
第七天傍晚,他照例蹲在院子角上烧落叶。火不大,烟直直往上走,没有风。他盯着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眼前有一片落叶不是往火里落的——它是往上飞的。
他抬头。
五丈外的陵墙上蹲着一个东西,不大,黑乎乎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它不动,像是在看他。
赵无咎站起来,那东西也站起来,比他想象的大——像人那么大。他往前走一步,它往后退一步,退到陵墙另一面,消失了。
他站在墙下听了很久,没有声音。
第二天他检查了皇陵所有门锁,都是好的。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冬天的傍晚光线不好,墙上的枯藤又密,也许只是一团影子。
但他还是把那卷册子从箱底翻出来,揣进了怀里。
到了第十天,他发现自己衣角上的名字多了一个。
不是他写的。那一行字笔迹跟他很像,但仔细看“老“字最后一笔收得比他平时略轻——是他师父的写法。
他蹲在屋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写在衣角最下面,位置很偏,像是被人匆匆补上去的。他绞尽脑汁回忆这几天有没有在哪个地方写过这个字,但他确定没有。
他把衣角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那行淡,像是用炭条写的但被蹭花了。他勉强辨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字:“别问……紫……走。“
中间的字看不清了。
他拿着衣角去找铁匠。铁匠在皇陵外三里处的铁铺,二十年来一直守在那儿,跟老赵关系不咸不淡,但赵无咎知道他们是老相识。
铁匠看了那行字,摇摇头。
赵无咎问他“你也不知道“,铁匠用刀在铁砧上刻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铁匠把刀收了回去,没再刻。
又过了三天。
傍晚赵无咎在陵外空地上磨一把旧刻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他磨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是踩在干土上的那种声音。
他没回头,也没停手。磨刀石上的水一层一层被磨走,他往石面上添了一点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约五步的地方。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得很稳,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你师父走了。“那个人说话声音很轻,像个女人。
赵无咎磨刀的手没停:“嗯。“
“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赵无咎停了一瞬,又继续磨:“病死的。“
“是累死的。“那个人说。
他终于回头了。来的人是个穿灰斗篷的女人,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那扇陵门。
“你师父二十年来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找不着,就累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赵无咎问:“什么东西?“
“一个他永远不该找的东西。“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赵无咎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十几步,走得很快,快得像怕被留住。
他追了两步,又停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那一行模糊的字里,他忽然辨认出了中间两个字。
“紫袍。“
“别相信穿紫袍的人。“
这句话他听师父说过不止一遍,但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问过一次,师父说“你以后会知道“,然后就没了下文。他以为师父只是随口一说,像“天冷加衣“那样的话。
现在他把那句话和衣角上的字、和那个灰斗篷女人说的话放在一起。他能感觉到有一条线串着这些东西,但他看不见线的两端。
第二天上午他去镇上买菜,路过铁铺的时候看见铁匠在门口坐着。铁匠递给他一块铁皮,上面刻了几个字:“有人找过你?“
赵无咎说“是“。铁匠又刻:“别跟她去。“
赵无咎问“你知道她是谁“,铁匠点了点头,但没再刻别的。
赵无咎没追问,拎着菜回了皇陵。走到陵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开着,他走的时候是锁了的。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灰土味。他听见里面有声音,不像人声,像什么在石面上拖动,很慢,一顿一顿的。
他侧身贴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落叶堆被翻开了。烧了一半的灰烬撒了一地,有人用灰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院子正中一直延伸到东墙根,断在墙根下面。
他走到东墙根蹲下看——墙根处有一块砖是新松的,砖缝里的泥还没干透。他把那块砖抽出来,砖洞里面放着一张叠好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他师父的笔迹:“景和九年,第十陵。碑底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