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备》
阴凉站在坎贝村口，左脚先迈出去，右脚还没跟上，就停住了。
他停住不是因为累。从谷德曼转机到光腿仰，又颠了六个小时车，确实累，但顿了顿，因为他想起来——父亲说过，阴家传下一个规矩：出门先迈哪只脚，要看当天的“兆“。如果拿不准，就退回门里重新走，走到心里踏实为止。
阴凉今早在光腿仰酒店门口退了两次，第三次左脚先落地，才锁的门。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一步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村口的榕树下坐着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左手手腕有一圈极细的疤，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圈，像被完整地切开过，又缝上了。
那人抬起头，冲阴凉笑了笑。
“阴先生，等你三天了。“
阴凉不认识他，但认得那圈疤。三个月前他父亲从南鲁境边失踪，最后一条手机定位停在美西某座山脚。捕方说查不到，外领处说在等，只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寄到阴凉手上，七个字——“去坎贝村找大备“。
“你是谁？“
“叫我幻兽就行。“那人摘下草帽，站起来。阴凉注意到他左右脚的鞋新旧不一样，左脚那只鞋底磨得很薄，右脚那只鞋面换了新的皮料，针脚粗糙，像是自己缝的。“你父亲来找大备的时候，是我带的路。“
阴凉的父亲是退休外科医生，三年前查出早期肾衰竭，血型是Rh阴性，罕见得几乎等不到合适的供体。所以父亲瞒着家人出了境。
“我父亲在哪里？“
幻兽把草帽重新戴上，往村子里走。阴凉跟上去，经过村口第一间屋子，透过敞开的门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躺在床上，腰侧缠着纱布，床头的透明袋子里接着淡黄色的引流液。一个裹头巾的女人坐在旁边数钱，西币和盟元混在一起，厚厚一沓。
“上个月从塔沙回来的，“幻兽没回头，“卖了右肾。十二万西币，够盖三层楼。“
第二间屋子门口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用手机看视频，左肋下方有一道新鲜的手术疤。阴凉认出来，那是腹腔镜肾切除的切口。
“他父亲带他去的，“幻兽的声音很平，“说长子要扛家。“
第三间屋子锁着门。幻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你父亲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签的字。“
阴凉推开门。屋里很空，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塑料凳、一盏充电灯泡。墙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斜，但阴凉认得，是父亲的字——
“鞋面坏了换鞋面，鞋底坏了换鞋底，换完还是那双鞋吗？我也换了配件，我还是我吗？“
阴凉站在那行字前面，左脚不自觉地往后撤了半步。他想起父亲出事前最后一次视频通话，父亲笑着说：“别担心，就是去换个零件。大备那边有最好的'后备'。“
“大备是什么？“
幻兽坐在行军床上，点了根烟。烟味混着消毒水的残留，在闷热的屋里散不开。
“外面传的美西器官买卖，有些是谣言。
恐诈生业里摘器官，也有割器官，主流不主流都好，但是比较惹麻烦。
也有像坎贝这样的村——掮客招人，送去塔沙做手术，捐一个肾，人活着回来，钱到手。“
他弹了弹烟灰。
“但大备不只在坎贝村收货。坎贝是'前端'。大备真正的业务在美西山里，有一家不挂牌子的疗养中心。里面养着一些'后备体'——完整的人形，专门给VIP客户提供全套器官替换。你父亲的血型太稀有，等不到匹配的供体，所以大备直接给他培养了一个'后备'。“
“后备体？“
“从你父亲自己的细胞里长出来的，和他一模一样，从里到外。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有心跳和呼吸。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等你父亲哪个零件坏了，拆下来换上。“
阴凉想起父亲写在墙上的那行字。鞋面换了鞋底换了，鞋还是那双鞋吗？
“我父亲换了？“
幻兽沉默了一会儿，从行军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并排。左边那个脸上盖着白布，右边那个脸露着，是阴凉的父亲，眼睛闭着，像是麻醉未醒。两个人都敞开胸腔，阴凉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心脏，大小、位置、甚至血管走向都分不出区别。
“手术成功了，“幻兽说，“术后第三天你父亲醒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你，也不是问别人。“
“他说什么？“
“他喊'大备'。“幻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用另一个人的声带。“
阴凉盯着照片上父亲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颗痣，位置和父亲原来那颗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父亲左脚第二根脚趾的趾甲有一道竖纹，从小就有，父亲说那是他刚出生时被产钳夹了一下留下的。
“我能见见他吗？“
幻兽摇了摇头。
“你父亲现在在大备的疗养中心。他不是唯一一个。那里有几十个'正选'，住在楼上的套房里，每个正选都对应楼下一个'后备'。每天早晨他们醒来，先看自己的体检报告，哪个指标不对了，就安排手术。“
“那他们还是他们自己吗？“
幻兽用鞋尖碾灭烟头，抬起头看着阴凉。他的眼神很平，像看过了太多这种事。
“我主刀过二十三例移植，都是坎贝村出去的供体和城里的受体。我从来不问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大备让我主刀一例'全换'——客户是一个大北亚富豪，心脏、肝脏、两个肾，全换。后备体就在旁边的手术台上，和我面前那个富豪长得一模一样。切开后备体胸腔的时候，我余光看见它的眼珠转了一下。“
“它没有意识，你说过的。“
“它没有意识，但它的眼睛会动。“幻兽把左手袖子彻底撸上去，露出那圈完整的疤，“那台手术做完，我把自己的左手划开了一道口子，缝了十四针。我想知道，如果我的手上有一道新疤，这双手还是不是我原来的那双手。“
阴凉盯着那道疤，没有说话。
“后来我离开了大备。但每年都有新的医生进去，像当年的我一样，以为自己只是在救人。“
窗外的夕阳沉进山脊。阴凉站在坎贝村的第三间屋子里，手里握着那张照片。他忽然想起出门前那个规矩——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父亲教他这个规矩的时候说，阴家的老祖宗相信，每一步都在不同的命运线上踩出一个印子。你今天左脚先出门，和右脚先出门，走进的是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阴凉现在站在其中一个世界里。他不知道另一个世界里的父亲还在不在。
“你父亲让你带一件东西走。“幻兽从铁盒子底层摸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截剪下来的脚趾甲——灰白色的，中间有一道清晰的竖纹。“这是他术前自己剪下来的，说如果你来了，把这个拿给你看。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换了身体，你要记住那道纹。看见了就信，看不见就别信。“
阴凉接过那个密封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走出屋子，走回村口。榕树下那个位置还空着。明天会有一个新的年轻人坐在这里，等着带下一个来找“大备“的人进村。那个人会走进第一间屋子，看见缠纱布的血手在数钱。
那个人不会问，那些钱是从谁身体里来的。
阴凉站在村口，左脚抬起来，悬在半空。他不知道明天早上该先迈哪一只，也不知道此刻他踩下去的这一步，是不是还在今天早上他离开的那条命运线上。
身后传来幻兽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鞋面换了，鞋底换了，那双鞋还是原来的鞋——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你父亲换了声带以后，每天早晨都在镜子里问自己。“
“他怎么答的？“
幻兽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他说，他每天先迈左脚出门。因为他原来的身体，先迈的就是左脚。但最近他开始犹豫了，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后备体，被从营养液里唤醒的时候，先迈的也是左脚。“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阴凉站在原地，左脚终于落下去，踩在坎贝村的泥土上。
他不知道这双脚还是不是他自己的。
《纯属虚构恐怖短篇，无任何科学或硬科幻依据，所有机构、人物、事件均为架空创作，仅用于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