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后第三天，林志宏约晓棠在别墅见面。
那天上海的天气终于凉快了一些，下了场小雨，花园里的桂花树被雨水洗得翠绿。晓棠到的时候，林志宏正站在爷爷的书房里，手里拿着那本旧记事本——是晓棠特意从书架上拿下来给他的。
“晓棠，来。“他招招手。
晓棠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书房的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声音。
“这个给你。“林志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晓棠打开，里面是一份公证书——林志宏放弃全部继承权的正式声明。文件上盖着公证处的红章，林志宏的签名签得端端正正。
“大伯……“
“我说过，我不要你爷爷的钱。“林志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疲惫过后的轻松，“我在国外有自己的公司，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够用了。你爷爷的钱，是他留给你的——读书、长大、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大伯一分都不会拿。“
晓棠捏着那份公证书，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像那天在爷爷书桌上第一次看到遗嘱时一样。她的鼻子有点酸。
“那您为什么要打官司？既然您不要钱——直接放弃不就行了吗？“
林志宏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雨。“因为如果我不打这场官司，法院就不会介入，就不会有那个监管判决。“
他转过身，面对晓棠。“你想想——你妈妈是你的法定监护人，按照法律规定，她天然有权管理你的财产。我一个十几年没回过家的大伯，有什么资格去拦着她？我没有直接阻拦的法律依据。“
“但我打了官司——法院就必须审查整个情况。你的监护人的资格、财产管理的风险、什么对你最有利——法院全都得查一遍。最终，法院做出了监管判决。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晓棠明白了。“所以您不是要跟妈妈争财产——您是要让法院来管。“
“对。“林志宏点头，“法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得走进程序里，才能利用程序保护想保护的人。《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五条规定的遗产管理人制度，就是为了解决这种问题——当继承人没有能力或者条件管理遗产时，由专业机构来管。“
“如果我爷爷没有留遗嘱呢？“
“那按照法定继承——我作为儿子能分一半，你作为代位继承人也能分一半。但遗嘱优先，所以我分不到。这很好——你爷爷的意思很清楚，全部留给你。我尊重他的意思。“
晓棠低头看着手里的公证书。“那妈妈会上诉吗？“
“她大概率不会。“林志宏说，“她的律师应该已经告诉她了——上诉的成本和风险都不小。而且就算上诉，中级法院对未成年人财产保护的态度跟基层法院是一致的。她讨不到好处。“
“那她……会怎么样？“
林志宏看着晓棠，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温柔。“她会慢慢接受的。她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坏到底的人——她只是穷怕了，又被她弟弟拖住了。钱不在她手里，她反倒不用再纠结。你以后长大了，如果愿意，可以给她一些养老的钱。那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晓棠把公证书收进书包里，在爷爷的书桌前坐下来。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道往下淌，像谁在无声地流泪。
“大伯，“她忽然说，“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林志宏说，“洛杉矶那边有个项目等着。“
他蹲下身，与晓棠平视。雨水的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下巴上的疤痕几乎看不见了。
“晓棠，大伯不能常陪在你身边。但你记住——有任何事，给大伯打电话。钱的事有公证处管着，你不用操心。你只管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
晓棠看着大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温暖，像冬日里壁炉的火，安静地、持续地燃烧着。
“大伯，“她说，“谢谢您。“
林志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没有一点距离感，没有一点矜持，就是一个普通的、疼爱侄女的叔叔。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孩子。“
雨停了。窗外的桂花树被洗得干干净净，叶片上挂着一串串水珠，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闪闪发光。树底下，爷爷生前种的那些月季花正在开，粉红色的花瓣上凝着雨水，沉甸甸地垂着头。
晓棠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花园。她知道从今以后，这片花园、这栋房子、爷爷留下的一切，都会好好地在那里。等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