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定要捞起小电驴?”我问。
“它陪我闯过四年的风风雨雨,让我还清了家里的债务,我舍不得它。”外卖小哥说。
“家里债务?”李警官问。
“我爸是做建筑的,讲白就是包工头,十年前承包建小区,收不回工程款,他就抵押房子和车子,去还了工人的钱。”
我:“哦。”
李警官:“后来呢?”
“我爸还完了工人的钱,还剩下点钱,他就回老家去养猪,养了三百零六头猪,看着快要出栏,他高兴得去钓鱼,钓了一条五斤重的大草鱼,我们家吃了三天的煎鱼。”
“后来呢?”李警官已经不那么害怕了,他走近外卖小哥。
“诶呀,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后,突然来一猪瘟,整个猪场的猪呕吐一个接着一个,拉便血,一个星期就死净不到六个半,还有半个是快死了。”
“我爸哭了三天三夜,养了一年的猪全赔了,不仅颗粒无收,还欠了钱,有饲料老板的,村里人地租的,还有一些亲戚的,一共四十多万。”
“诶,这是天灾,应该可以报保险吧。”李警官叹气。
外卖小哥轻轻摇头。
“保险报了,但拖了两年,跑断腿,最后赔下来的钱,连买猪崽的钱都不够,我爸郁闷在家,我妈就出去打散工,去鱼塘帮人装鱼,她年纪又大了,一不小心闪了腰,后面就躺在床了,我爸照顾我妈,那年我妹妹还在读初中,我刚大学毕业,土木工程的。“
外卖小哥顿了顿,垂下眼。
“毕业那年,没考上公务员,我就投了五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几家。要么要有经验的,要么工资三千五,最后进电子厂干当了个管培生,工资攒不下几个钱。”
“后来听人说送外卖跑得勤的话,一个月能挣九千。我就去当外卖员。我爸知道后,电话里骂了我一顿,说我大学白读了。”
“嗯,是有点白读了。”我说。
李警官白了我一眼。
外卖小哥尴尬摸了摸头,他继续说。
“为了当好外卖员,我特意去买了一台二手的,1小时能跑60公里的电驴,就是沉在河底的那台。”
“这么快?多少钱呀?”我问,“现在新国标,电驴限速25公里了。”
“嗯,一千六百块,车架有点歪,前刹不太灵,但电池是新换的。”他说,“老板跟我说,小伙子你跑慢点,这车刹车不好。我说没关系,我力气大,把控得住。”
“有问题的车不能上路呀。”李警官弱弱说一句。
外卖小哥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要笑,但忍住了。
“是的,但车快呀,可以跑多好多单。我能一个月赚一万多块,四年就还清了家里的债。”
“哇厉害,四年就还清了四十多万!”李警官佩服说。
“是前两个月还完的。”外卖小哥补充。
“那你还跑外卖?”李警官疑惑。
“诶呀,跑习惯了,一时间不跑外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而且跑外卖也自由。”外卖小哥解释。
听完这些,我们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河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喷嚏。李警官搓了搓胳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外卖小哥却抖得整个人都晃了晃,像纸糊的灯笼被吹了一口气。
李警官见状,便把自己外套脱了下来,递过去。
外卖小哥愣了一下,没接。
“穿上。”李警官说,“你肋骨不是断过吗?再冻出肺炎来,有医药费都治不好。”
外卖小哥抬起那双发红的眼睛看了看李警官,慢慢伸出手接过了外套。
他穿上去的动作很僵硬,左胳膊抬到一半就停住了,皱着眉换右手先套进去,再慢慢把左手塞进袖子。
我在旁边站着,看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忽然觉得那张豆腐白的脸也没那么白了,有点青年气。
“车的事,”我说,“你打算怎么捞?”
“我有绳子,”他说,“我下水去绑,你们在岸上拉。”
我点点头。
李警官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零七分。
“不是,你们,你们现在就要捞呀?这个点,河这么黑,下去什么都看不见,水里万一有什么蛇,或有别的东西,一不小心,很危险呀。”
“李警官说的对,但河里有白胡子爷爷,我们可以找他帮忙。”外卖小哥说。
“嗯,今晚搞掂,明天就可以上班了。”我又点点了头。
李警官震惊。
“你们都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