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以后,楼下停了一辆车。
没熄火,车灯把巷子口的墙照得发白。
江照在窗帘后面站了一会儿。车里的人没下来,也没走,发动机的声音低低地混在洗衣机排水的哗啦声里,一只不肯睡的虫子。
他想,要是这车停到天亮,明天就不出门。
监视居住的第二天夜里,江照在本子上写第二天要做的事。
他写得很慢。写到第三行,笔停了。
那一行不是他写的。
明天别去 B3。
字是他的。墨是新的。
他把本子翻回前一页。前一页是昨天晚上写的:日期、天气、洗了几段记忆、收多少钱。都对。
再往后翻,是空的。
只有那一行,有人趁他睡着,把本子翻开,替他写了一句话。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字还在。
他伸手去摸。墨是湿的。
他翻到封底,一页一页数页码。
1到 40。
第 17页不见了。
第 16页的背面,有一行他自己的字,写得很轻:
她拿走了。
旁边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别读。
夹缝里还有一点蓝色的碎屑,很小,像塑料。
他把那一页对着灯。第 16页的背面,有一个盐渍的指印。
不是他的。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她拿走了”。
也不记得第 17页上原本是什么。
他试着想。想了许久,只想起一个词:别去。
他不确定那是记忆,还是刚才看见“去”字之后,自己编出来的。
门外有人上楼。
是老麦,拎着一袋猪头肉,一瓶酒。
“你手怎么了?”他问。
“摸盐摸的。”老麦说,“四十年了,洗不掉。”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肉放在桌上,酒拧开,老麦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这脚环,响不响?”
“不响。”
“那就好。”他坐下,“我还以为你要被关到开庭。”
“延期了。”
“我知道。秦检递了东西。”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第七次了。”他说。
“什么第七次?”
老麦愣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我说这酒,第七次喝。”
“你上次也说第七次。”
“我记性不好。”
江照看着他。老麦那只独眼在灯下显得很浑,一颗泡久了的玻璃珠。
“师父。”江照说,“你下过几次无底渊?”
老麦把酒杯在桌上转了一圈。
杯底磨出一声轻响。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不是平常那种叫,很短,很尖,像被踩了尾巴。
证物站在楼梯口,背毛全竖起来,对着楼下的黑暗,一下一下地哈气。
老麦站起来。
“我走了。”
“酒还没喝完。”
“明天再喝。”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本子上那句话,”他说,“你别当没看见。”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只铜铃,烧黑了一半,铃口缺了一块。
“这是什么?”
“我的锚。”老麦说,“下潜的时候挂在腰上,上来的时候摇三下。”
“你给我干什么?”
“我的字快长全了。”他说,“这只锚,你拿着。哪天我不在了,你拿着它,去海里把我捞回来。”
江照看着那只铃。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我去不了。”老麦说,“走过七次的人,第八次不用人带,海自己会来收。”
他把眼罩拉好,手指摩挲磨破的边。
“你闻着是咸。”他说,“我闻着是冷。”
“那瓶半份记忆,是我锁进库房的。”他说,“我锁它,不是想永远埋掉。我怕有人随便打开。”
“那你为什么不毁钥匙?”
“因为我心里还抱着一点妄想。”他说,“我已经被账拴死,多说一句,海就收我。可要是有个手续残缺、不会被立刻兑现的人出现——”
他看了江照一眼。
“那是唯一的破局机会。”
他把铃往江照那边推了推。
“别摇。”他说,“摇一下,我就得应一声。”
老麦下楼。
江照站在门后,听见脚步声走到一半,停了。
停了有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上走的。
他等到脚步声消失,才把门链挂上。
楼下洗衣房的冰柜响了一声。
压缩机停了,过了几秒,又启动。
江照想在本子上补一行今天的日期。
笔写不出来了。
他拉开抽屉找笔,摸到一盒火柴。
招待所的牌子,红头,印着“雾津市第二招待所”。
他没住过招待所。
火柴盒是满的,一根没划。
他数了一遍。四十七根。
这个数他记得。小时候他母亲买火柴,一盒也是四十七根。她数过,说厂里少给三根。
他不知道这盒为什么也是四十七。
数完,他把盒子放回抽屉,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数。
抽屉最里面有一层灰。
灰上有一个圆圈,跟本子页脚那个一样。
他没有伸手去碰。
不是自然醒。
脚环震了一下,很轻,像手机贴着骨头响了一声。
他坐起来,先摸本子,再摸笔。笔在,本子在。
翻开。
那一页还在。
下面多了一行。
去。
字还是他的。
他把本子合上,压平。
本子比昨天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