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灼烧感。
那感觉如此尖锐、如此具体,把他从漂浮的虚空中猛地拽了回来。他皱紧眉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睁开眼。
依然是黑暗。
窒息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他本能地张大嘴,急速地、贪婪地深吸一口气——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某种织物和旧木头的气息。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头撞进陷阱后疯狂挣扎的野兽,随后惊惧像冰冷的蛇,从脊椎一路爬上来,寒意笼罩全身。
双手本能地在身侧摸索,随即在身下摸到一团柔软,入手的是一种布料的柔软触感,带着体温余热的棉质织物,不是冰雪!他抓住它,本能地扯到身前盖住身躯,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温暖!
那温暖如此不真实,但又如此具体。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那团柔软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刚刚的雪崩太过恐怖,也太过迅猛,以至于他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上一秒,亲历了大自然随意一怒的他,还未仔细惊惧便失去了意识,虽然心灰意冷但求解脱,但是真正经历过绝无生还的灾难,而后又重获生机,还是让他觉得心有余悸。此前压抑的情绪,加之劫后余生的激动,让这个堂堂七尺之躯的男人也控制不住崩溃大哭。
短暂的宣泄过情绪后,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像一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在黑暗中慢慢调出了灰度,事物渐渐在眼前清晰。
心情稍稍平复的他仰躺着,眼睛看向上方,感觉在一个巨大的方盒子里。
但空气在流动,有微风,风里带着某种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气息。然后他侧头看到两片白色的薄纱,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扬动,又落下,像某种生物的呼吸节奏。
那是窗纱,从那里渗进来的像是清冷的月光,或者是远处路灯的漫反射,给空间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青灰色的轮廓。他用手肘撑着身下柔软的平面,半坐起来。
他转头看向光的方向,那是一扇他小时候才见过的窗户,旧式的对开式木框玻璃窗,单片玻璃嵌在木质的目字型窗格里,木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纹。玻璃不是完全透明的,带着岁月打磨出的磨砂质感。窗外有棵树的影子,枝桠投在玻璃上,被月光剪成一幅水墨画。
转头打量屋内,房间一半都在黑暗中隐匿起来,墙面贴着些什么,在暗处看不清,依稀辨得出是张海报。海报下方,有一张电脑桌,桌上电脑屏幕熄灭着,旁边有一点微弱的、呼吸般闪烁的红光在明灭。
这里似乎是一间房间,上山时依稀记得,山上并没有建筑物,更不会有这样的民居。陈卫东心想:“难道上天垂怜他的前半生凄惨,雪崩后被人从万吨积雪中救了出来?”
陈卫东用力甩了甩头“一定是摔倒时撞到脑子了”,先不说上天会不会突然垂怜他,他的前半生也算不上凄惨,起码父母关爱,衣食尚足,富裕谈不上,温饱却有余。
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那床刚才被他当作救命稻草的柔软织物。陈卫东赤脚踩在地板上,触感是冰凉的地板,扶着墙,一步一步向门口挪去,手指在墙壁上摸索。
果然,开关在门边,那是一个方形的翘板开关。
啪!
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像一声短促的枪响。柔和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房间瞬间被照亮,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被晃了一下,下意识的闭眼并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线。
适应光亮后,转身环顾四周,房间在光线下显露出全部的陈设。
电脑是开着的,只是屏幕休眠了,机箱侧面板是透明的,里面排列着几把神光同步的风扇,主板插着张高端的显卡——那是他学生时做梦都想要、却始终买不起的配置。墙上贴着巨大的球星海报,一个他认识的、已经退役多年的篮球巨星,正保持着扣篮的姿态。床边的矮柜上,堆着几本杂志,《名车志》《汽车工业发展史》······
这是一个男孩的房间。
毫无疑问,也是他年轻时所喜欢的东西。那些曾经在三十五岁的人生里被房贷、被KPI、被“成熟“二字碾碎的爱好,此刻正陈列在这个房间里,像一座为他量身打造的博物馆。
但陈卫东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年少不可得之物。他低下头,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双手从颈部摸到肩膀,顺着胸膛滑到腹部,再往下。没有绷带,没有留置针,没有手术后缝合的触感。掀起衣服下摆——皮肤完好,甚至连淤青都没有。颤抖的拉开裤头,二弟耷拉着,幸好还在,暗松一口气。
没有伤口。
没有插管。
也没有小肚子。
只有这具过于年轻的、略显瘦弱的身体。
疑惑骤然从心底升起,这么严重的雪崩,不可能会毫发无伤。
他走到那面贴在海报旁边的穿衣镜前,犹豫了一秒,然后抬头。
镜子里的人让他呆若木鸡。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下颌线还没有被岁月泡软,眼角没有细纹,头发浓密得过分,乱糟糟地顶在头上。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东西。那是三十五年人生沉积下来的疲惫、困惑,和一种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惊魂未定的警惕。
他抬起手,镜中人也抬起手。
他张开嘴,镜中人也张开嘴。
声音沙哑,但看清了口型。
那不是在叫任何人的名字。
那是一个刚刚经历过死劫的男人,对着镜子惊愕:“操!“
再度仔细端详镜中人,竟与年轻的自己有八九分相似,虽然他也有点忘记自己年轻时的样貌细节,但是对于分辨自己的身躯样貌,无人会比自己更加熟悉和确定了。
然而一种可怕的猜测让他惧意顿生,恐怕流传千年的说法可能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这是哪?我又在哪?